羊城晚報 (2022/08/06)

(A10) 文娱·幕后 | 村里拍出暑期档口碑最高电影《隐入尘烟》 李睿珺:我想在这块土地拍一辈子

来源:羊城晚报     2022年08月06日        版次:A10    栏目:聚焦暑期档3    作者:李丽

    

     电影里老四说:土是最干净的

     导演片场照

     老四和贵英质朴的浪漫打动了许多观众

     海清扮演的贵英“隐入尘烟”

     导演李睿珺

  

  羊城晚报记者  李丽

  

  在从小长大的村子里拍戏,找身边的亲戚朋友当演员,导演李睿珺曾用最朴素的方式拍出了“土地三部曲”——《老驴头》《告诉他们,我乘白鹤去了》《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却赢得了包括釜山、东京、威尼斯在内的各大国际电影节的关注。今年7月,李睿珺在疫情期间拍摄的新作《隐入尘烟》上映了,这部影片获得了第72届柏林国际电影节金熊奖最佳影片提名。

  聚焦同一片土地,《隐入尘烟》讲述两个“不被看见”的人相互温暖和支撑的故事,而首次挑战农妇角色的职业演员海清成功地做到了在一众乡村素人中“隐身”。电影上映后引发了远高于李睿珺期待的关注和讨论,无数都市观众在老四和贵英这两个遥远的乡村人身上找到了心灵共鸣。

  “人的命运是相通的。如何面对情感的困境,如何在新变化来临时适应,这些都不分都市人还是乡村人,人人都能感同身受。”在接受羊城晚报记者独家专访时,《隐入尘烟》导演兼编剧李睿珺说。影片豆瓣评分高达8.4分,在迄今暑期档新片中口碑遥遥领先。观众呼吁影院给予更多排片,而片方也在近日宣布了密钥延期,这些都让李睿珺感动和欣喜。有趣的是,李睿珺透露,在他的片子里担任各类角色的西北老家村子里的村民们,却因农忙而迄今无暇去县城看这部自己露了脸的大电影。

  

  准备做在前

  海清从第一场戏就是对的

  

  羊城晚报:过去你的作品中多为素人演员,这次海清的出演让观众很惊喜,因为她达到了跟其他素人演员融为一体的状态。这种状态除了前期的准备,在拍摄中还有哪些磨合?

  李睿珺:海清老师从第一场戏就是对的。我给了很长时间让她去体验生活,一直到她的肢体、神态、造型,所有的一切都调整到我们认为可以开机的状态,才正式开机。因为我们的拍摄经费和时间都是有限的,没有条件让演员在现场找状态——如果一时找不到怎么办?按我过去独立制片的经验,这就意味着你的预算会超支,拍摄时间也变得不可控。

  羊城晚报:在开机前,包括剧本和演员的准备,总共花了多久时间?

  李睿珺:剧本我已经在脑子里想了好几年了,坐下来写完大概又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演员是从2020年1月21日开始体验生活,3月5日正式开机。我习惯把所有问题都在开机前解决,把工作都做在前头。

  羊城晚报:扮演男主人公老四的武仁林是你的姨父,刚开始他和你的家人对他要跟海清演夫妻是什么看法?

  李睿珺:我的家人们其实从2009年就开始拍我的电影了。比如当时拍《老驴头》,我的父亲跟我的舅妈演两口子。某种程度上他们现在已经是老演员了,很清楚这就是演戏嘛,不会有任何障碍。

  

  让两个不被看见的人

  在电影里被看见

  

  羊城晚报:《隐入尘烟》说的是两个不被他人尊重甚至看见的人,他们构成了彼此生活的支撑和希望。当初为什么决定将主线放在这两个人身上?

  李睿珺:他们就在现实世界中存在着,但在周边人的眼中好像又不存在。但在我看来,是生命,它就有价值;是生命,它就值得被记录、被讲述。在世俗的眼光里,我们常常用一些标准来区分生命,但这种区分是不应该存在的。所有生命都是金子般的存在,都有它的闪光点。比如老四和贵英,大家看他们好像是两个毫无价值的人,但恰恰就是这样两个毫无价值的人最后拯救了全村的人——不光拯救了他们物质的匮乏,也拯救了他们精神的匮乏。

  羊城晚报:所以你就想用一部电影,让他们被看见?

  李睿珺:对,我希望他们能被更多的人看见,不要像在生活中那样被漠视。

  羊城晚报:你怎么看待老四和贵英之间的爱情?

  李睿珺:无论城市还是乡村,很多人都是通过相亲而结婚的。但老四和贵英的情况更特殊,他们两个原来在各自家庭乃至在整个村子里的地位都比较低,都是不被在意的人。所以他们向对方表达情感,更多的时候是试探性的。我觉得他俩的情感模式,就有点像两人往河里丢石头。男主人公丢了一块石头,起了涟漪,然后看女主人公会不会也丢一块石头。假如女主人公也丢了一块石头,两边的涟漪交叉,就会荡漾出一份爱意。这时,两个人都会感受到爱的信息,可能就会再丢出下一块石头……就是这样,不会特别激烈或直接。

  羊城晚报:有很多人说,他们从老四和贵英的相处里看到了浪漫。比如贵英因为尿失禁被人嘲笑,老四进城的时候就给她买回了一件长大衣。

  李睿珺:乡村人不会说“我爱你”,他们都是通过生活中具体的事情来默默地对人好。比如我给你买一件衣服,比如你被人辱骂了,我去替你斗这口气。其实人的情感都是共通的,比如在城市里,男朋友看到女朋友喜欢一个包或首饰,也会默默攒够钱给她买。女朋友收到这个礼物的时候,也会立刻领悟到这是对方爱的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这可能就是东方人一种情感处理的方式吧。

  

  两个农民的事

  也能让都市人感同身受

  

  羊城晚报:影片上映后,很多人觉得很真实,但也有人怀疑它的真实度。你怎么看待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声音?

  李睿珺:到底什么是真实?且不说剧情片,就算是拍纪录片,当我们把摄影机对准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是不是就已经开始学习表情管理了?当他决定把一部分展示给你,而另一部分不展示给你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绝对的真实。再有,创作者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景别而非那样的景别,最后为什么选择了剪掉这一段而非那一段?其实凡是人为地选择过的,它就只能是相对的真实。

  羊城晚报:《隐入尘烟》在展现真实的层面上,追求的度在哪里?

  李睿珺:跟现实生活相比,电影永远达不到绝对的真实。所以我只能在相对真实的基础上,去最大程度地体现真实感。这就需要从剧本的铺陈、演员的状态、拍摄的角度、剪辑的方式,甚至声音、颜色、配乐种种方面去综合地达成。甚至怎么做字幕都跟这个有关系,比如你到底要全部用普通话,还是保留一点方言的语气?

  羊城晚报:你如何看待观众感受到的真实感程度的不同?

  李睿珺:每个人生活的环境、接触的人、所受的教育程度不一样,对外界的理解和对真实的看法自然会有不同。特别是人们拿自己的生活或想象去做参考的时候,电影就会有一些无法抵达的部分。举个例子,有的甘肃观众会说,海清老师的语言好像不是很地道。事实上,这个观众的方言跟我们老家的方言本身就是不太相同的,甚至我们村跟隔壁村的语言都是有差异的,所以很多时候你认为的真实,只是想象中的真实。

  羊城晚报:有个有意思的现象,其实《隐入尘烟》的观众很多都是一二线城市的,但这些都市人从这部讲述乡村人的电影里找到了共鸣。

  李睿珺:可能人类的命运大致都是相似的。比如情感的困境,比如有的人在单位受到排挤,比如我们在面临变化的时候如何去适应……这些都是每个人每时每刻都可能在经历的事。因此,虽然电影讲述的是两个农民遇到的事,但他们的遭遇却是都市人和乡村人都可以感同身受的。

  羊城晚报:有没有观众跟你提出过关于结尾的问题?比如是不是可以有另一个更圆满的处理。

  李睿珺:每一次映后交流的时候,都会有观众提出来。但对于我来说,这就是我所处的世界经常发生的一种情况。这是我见到的、感知的、思考的,所以我就这么去处理了。但可能同样的故事交给不同的导演,就会有不一样的处理方式,因为大家对于生活和生命的想法都有一些不一样。总而言之,这是我现阶段觉得合适的处理,可能有的观众认可,有的观众觉得不合适,我觉得都很正常。

  

  姨父参加首映礼

  第二天就回家种地了

  

  羊城晚报:《隐入尘烟》上映后,在社交媒体上引发的讨论和好评很多。观众的热烈反馈里,有没有超乎你预料的?

  李睿珺:比如刚才说的,大家觉得这是一个很浪漫的故事,这点是超出我预期的。还有很多人说他们会静静看完所有字幕才走,这也让我很意外。我原先觉得,这是关于两个普通人的故事,是普通人中那种平淡如水的寡淡的爱情故事。两人生活境遇和情感境遇的变化都是在一个相对缓慢的情况下推进的,里面还加入了大量的劳作画面,比如种地和修房子。我原先想过,会不会有人看到中途就觉得很无聊、很枯燥,甚至想要提前离场。但最后观众的整体反馈是,大家都能接受这个片子,这点确实超出了我的预期。

  羊城晚报:跟“土地三部曲”相比,你有没有在这部电影里加入商业化的努力?

  李睿珺:其实没有,我不是一个对商业性特别敏感的人。而且我觉得,你不可能在一个汉堡店里卖馒头,是吧。我只是按照自己对电影的理解,去拍一个我认为值得被讲述的故事。可能凑巧,大家从这个故事里找到了跟自己生命连接的某个通道,不管是情感上的,还是生活经历上的。而且老四和贵英内心那种孤独、纯粹、善良、生命力,大家都能感受到。

  羊城晚报:演员看完电影后,有没有跟你交流过感受?

  李睿珺:姨父看完就说挺真实。但我至今还没机会跟海清老师一起坐下来看成片,甚至我自己都没机会完整地看过成片。因为我在做声音的时候,画面还没调光;而我在剪辑的时候,声音又不是最终的混音版。电影定档之后,我就一直在忙,导致电影在影院的大银幕上放映的样子,至今还没完整地看过一次。我一直在想,等我这几天忙完了,一定要找个影院,自己买张票,坐在观众席里好好看一遍。

  羊城晚报:你们村子里的人看了片子,又是什么感受?

  李睿珺:现在村子里的人也都还没有看。因为现在正好是农忙的时候,村子里又没有电影院,他们不太可能放下农活,坐40分钟的班车去县城看个电影,这不太现实。我姨父之前能去北京参加首映礼,也是因为我母亲提前回去帮他干了十几天的农活,才能把姨父换出来。姨父到了北京参加完首映礼,也是匆匆忙忙第二天就回去了,到家把衣服一脱就下地干活。我觉得可能得等电影上了流媒体,或者未来有机会在电视台播的时候,他们才会有时间看了。

  羊城晚报:拍了这么久的电影,姨父也没觉得自己的生活和心态上有啥不同?

  李睿珺:没有。我妈说,姨父从北京回去之后,很多村民就跟他开玩笑,说你看,把这个男演员弄到地里面晒了,看这个干活累的。姨父就在那笑,说什么男演员呀,我就是个农民,当初就是帮忙才去演的电影,主业还是种地。

  

  自己垫了钱

  为喜欢的事情投入很正常

  

  羊城晚报:你的电影得了很多奖。过去圈内也有一种偏见,觉得文艺片大多是冲着拿奖去的。你怎么看待拿奖这件事?

  李睿珺:拿奖这种事是我们不可控的。比如这个电影,我很多年前就开始有这个想法,然后花一年时间写剧本,又花一年时间拍摄,再花一年时间去制作,到今年正式上映,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怎么可能知道它问世的这一年,电影节的选片团队有没有换,评委会主席又是谁。我觉得会这么想的人,其实还是不了解,评奖这个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背后有太多的机缘巧合,甚至不是说你电影拍得好就一定能拿奖,因为每个评委的喜好也不一样。

  羊城晚报:听说拍《隐入尘烟》你自己也投钱了,这会让你更关注票房的事吗?

  李睿珺:当时拍这部片的时候,因为正好遇到疫情,投资就出了一些问题。但我不可能说因为投资有问题就不拍了,何况当时海清老师已经专门把档期留给我们了。我肯定得拍呀,但临时出去找钱也没有那么快,那就拿自己的钱先垫着吧。其实这种情况我已经习惯了,每次都是不管钱怎么样,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电影拍下来。我老开玩笑说,就是去追一个女生,你都要投入呢,比如请女孩子喝咖啡看电影什么的,何况拍电影呢?做自己喜欢的事,做一些投入是很正常的事情。

  羊城晚报:电影的观众反馈很好,目前也已经密钥延期,有机会让更多观众看到。

  李睿珺:但我们到现在还没收回成本。虽然延了密钥,但今天只有0.1%的排片,基数实在是太低了,所以很多观众反映在附近的电影院找不到它的排片,这也是挺尴尬的一件事儿。我自己并不会太在意个人的投入,但我也希望投资方的投资和收益能形成一个良性的循环。所以到今天,我们宣传发行的同事还在作各种努力,虽然结果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但怎么说呢,尽人事吧。

  羊城晚报:最近有个挺火的短视频叫《回村三天,二舅治好了我的精神内耗》,你看了吗?在现在流行的传播模式下,一个短视频抵达的观众可能比一部电影更多,你怎么看这个现象?

  李睿珺:挺正常,因为我们现在就处在一个短视频的时代。大家习惯了把很多东西碎片化地处理,然后快速地去消化一个东西。大家都容易变得急躁,好像没办法在花时间的事情上面有更多的耐心。完整地看一部电影,或者安静地坐下来读完一部长篇小说,都变得没那么容易。但我始终觉得,无论是在怎样的时代,电影都不会死。比如前两天有个观众在微博上跟我说,他们县的影院没有《隐入尘烟》的排片,最后他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从福建的一个县区到了福州市,结果因为路上堵车,他迟到了,后来他又重新买了票,终于看成了。所以喜欢的人怎么都会去看,你拦也拦不住;不喜欢的人,你拉他他也不会去,就算把他摁在那儿,他也还是不会看。

  

  想海清拿奖

  体现认真对待表演的价值

  

  羊城晚报:从“土地三部曲”到《隐入尘烟》,你都写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的故事。很多导演会在处女作写自己的真实人生体验,但很快就会转入其他题材的创作。你为什么一直坚持写自己熟悉的那块土地?

  李睿珺:因为这就是我感兴趣的。每个人对电影的志向和趣味都不一样,这就是我的志向所在。

  羊城晚报:你觉得你还能够在这个题材上拍多久?

  李睿珺:这里可以拍的故事太多了。如果资金允许的话,我可能会在这拍一辈子吧。

  羊城晚报:接下来的电影还是这片土地的故事?你找到你的主人公了吗?

  李睿珺:对,还是这片土地上的人的故事。剧本在6月底刚刚写完,但因为7月份忙《隐入尘烟》上映的事,就先搁下了,后面还得修改完善,离正式拍摄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羊城晚报:下一部还会找职业演员吗?

  李睿珺:还没想过这个事,因为剧本还没到能拿给演员看的时候。

  羊城晚报:对于海清这次的表演和她付出的努力,很多人觉得她很有希望拿奖。你觉得呢?

  李睿珺:我当然希望她能得到奖项的鼓励。这不光对她个人是一种肯定,对行业也是一件好事,能让其他的演员知道以后可以更认真地去对待表演这件事,知道花那么多时间去体验生活和拍一部电影是没有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