踯躅之红

2022/08/05

肖振华

暮春时分,袁小姐以“青尘如故,红粉踯躅”为题,在朋友圈里发了两张图片,其一是层层绿叶簇拥一朵红花,叶片苍翠欲滴,花朵纡朱曳紫;其二是大块红紫色画面,有两排小字,“晚叶尚开红踯躅,秋芳初结白芙蓉”。袁小姐写道:“这个我们通称为‘紫红’的颜色,古称踯躅。中文之美,叹为观止。”

人与人间的交流,从以往的觌面叙谈、电话攀谈,到今天微信交流,应该是愈发依赖于文字了,发在圈内群里的是公开信,小窗私聊的是私人书信。“故人书札频相慰”,微信继承了鱼雁传书,提供了一张张空白信笺。可惜的是,今天的我们,非必要不文字,除了发上一些生活图片,转发一些参考信息,大多不着一词,更无呼应唱和;小窗可以私下交流,但也是三言两语,再继续就得“语音通话”了。

快节奏的生活,难免心浮气躁,都是碎片式的语句;而一旦正经为文,又提笔忘字,鲁鱼亥豕,如此循环往复,更是冷落了文字。大家都习惯于点个赞,或者发个表情包。微信自带的上百个表情符号,竭尽喜怒哀乐、甜酸苦辣,总有一款契合你当下的心情,手指轻点,跃然纸上,置身这样的环境,我们已经失去了领略、欣赏文字之美的氛围。

当然,微信屏上也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常有些小学生作文,淡绿色的方格纸上,笔迹稚嫩,文字天真,词句活泼,意思独到。但懂行的告诉我,这不是孩子的手笔,是网友的刻意制作。我有个薛姓朋友,他孩子已经读三年级,写作文只会一个“好”,电影是“好看”,天空是“好蓝”,肯德基是“好吃”,树上的桂花是“好闻”……朋友自嘲说,儿子名“攀”并非“蟠”啊!他说的是《红楼梦》里的薛蟠。在第二十六回中,薛蟠过生日,有人送给他一些礼物,他是这样描绘的:“这么粗、这么长粉脆的鲜藕,这么大的大西瓜,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薛蟠的“这么长”“这么大”,到了薛攀这里就是一个“好”字。

词穷墨尽的事,我也曾经经历过。记得那年去美国旅游,当时还是英语零基础,朋友指点我说,你就记住一句“What's up”,无论遇见什么事,无论是喜悦、惊讶还是怀疑、气愤,都可以用得上,都能够蒙混过去。但身在异乡,远不是一词永逸的。形而上的你可以含糊敷衍,但衣食住行没有基本的会话能力,还是寸步难行,那种缄口结舌、无言以对的窘境,和坐在课堂上考作文,下笔枯竭,写不出完整的一段文字一样。

将紫红称作“踯躅”,袁小姐感叹的中文之美,让我想到2022年跨年演讲中,罗振宇推举的“好色之徒”郭浩。我们以前的色彩体系是西方的,平面设计常用的潘通色卡也来自美国。郭浩给缤纷多彩的颜色,创造了一套中国式的命名方法,它们有的来自文人墨客的诗句文章,有的出自古代器物绘画。郭浩说,这是中国人定义颜色、看待世界的方式。

色彩无非就是波长的变化,但我们从郭浩那里却意外地、尽情地领略到中国文字之美。比如“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傍晚时分,水雾如烟一样缭绕,渐渐和夕阳余晖凝聚在一起,给远处的群山笼罩上一层薄紫色,这是“暮山紫”。又如“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苏东坡和他的朋友们在船上宴饮,酣然入梦,翌日早起,晨光熹微,天空蓝中漏白,这是“东方既白”。还有“同在潇湘吾独返,相思频寄海天霞”的“海天霞”,再有“朱颜酡”,“青玉案”,“天水碧”,“桥下春波”……无不氤氲着文字的独特魅力,让人领略到文字的美丽妖娆。

“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当我们眼睛看到五彩世界,如果心里一片贫瘠,最终只能是哑口无言。一直以来,都以为吟诗作赋非知识分子莫属,《大学语文》的老师告诉我们,《诗经》的创作者并不是知识分子,而是一群种田百姓。当年他们“躬耕陇亩,吟咏不倦”,有田间女子看到桑树黄了,叶子落了,她会伤感地觉得自己老了,自然而然唱道:“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这种素朴的情感,成为千古佳句。

而在今天,当我们看到银杏树黄了,会用手机拍照,发朋友圈,如果再配发一些文字,不能只用简短的“落叶好美”,还是返身回到才华横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