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2/03

当我从李氏家庙上完香走出来,我小声对陪同我的堂侄说:“我想看看祖父和父亲住过的屋子。”之前,我已看过被虫蛀的田契和屋契,也见证堂侄一笔一划延续了李家族谱,但我还想看一看李家祖屋。那间从没人提起的屋子,它究竟长成什么样子?根植在什么角落?时间能允许它与我初次见面吗?

寻根,不就是要寻回祖辈留下的一点一滴吗?但我却害怕祖屋早不存在,78年,该变的都变了,中国南方这个小岛始终承载着我不停的想念,它要如何回答我千百个悬而未决的问题?我心里的矛盾只有自己清楚,一句话含糊在嘴边,近乎请求,却又不敢苛求答案。堂侄的眼神有些迟疑,这一闪而过的神情似乎道尽了一切沧桑。

终于跨过这个转角,眼前景象一生难忘。有好几回在梦里还看见这三面坚持不倒的红砖座基;散落在地上的石具石磨;檐角那块就快掉落的瓦片,以及那些在风中揶揄的紫色牵牛花。

堂侄在身边细说着老屋历史,声音慢慢谱成人事变迁的悲歌,一声声,一个个画面:有人把屋内陈设古董搬走;有人擅自闯入住下来,后来又举家搬去台湾;我一有空就会过来清除那些顽固的牵牛花,也到新加坡寻找了三次都失望而归……

听着紊乱的话语,我脚下飘浮。低头,仰头,总是和坍塌面对面。看着晚清年间的闽式纹饰还在屋角迎风,78年只是无数紫花的春夏秋冬,但却是我想在横巷里大喊一声的理由。只怕过去一段空白真的决堤,所以始终忍住,不能像轰然倒下的屋顶哭花了脸。

我身边的堂侄发际己斑白,两代人被托付照顾这个无人的家,无怨无悔。他年纪比我还大,一生青春却要不断和牵牛花的爬藤纠缠。父亲死后,他承继了委托,并相信春风会来,相信向南的海还在翻腾,总有一天会捎来消息。但他从未想到,1948年我祖父逝世,1965年家父也仙去,再也无人提起这上了锁的祖屋,从此断了一切,一边是没结果的等待,一边是茫然的无知。

1937年祖父下的这一盘棋只有过河卒,只能拼命上前。从金门到新加坡,回头,或无法回头,都是未知数。就像浮萍,根悬在水中,不着地,漂远了,不一定能回去原地。他想找一块肥沃土地,重新植根,再次茁壮,但一切不尽人愿,双脚一离故土,一切都看天意。

我眼前开展了一幅画面,下南洋的序曲响起……

庙门一开,一道早晨的霞光照见斑驳地板,祖父牵着十多岁的父亲背着强光缓步走入。火光一闪,蜡烛点燃,阴暗的家庙亮起来。这是最后一次上香,1937年战火开始燃起,在动乱时局中,祖父决定到南洋一闯天地,也许也能因此避开战火。

他把屋契、田契托付给乡亲,在他们关切眼光中栓上家门,这一栓竟是永远的告别。

村外小路静悄悄,父子俩的背影在亲人注目下慢慢变小、变远。告别时天色阴暗,大海在翻波,皮箱、心情,一样沉重。是不是这条路,从此走向不归?无视两旁燕尾马背冷冷俯视,也不管鞋底机械地踩着身影,只顾一直向前,走出不回头。

这只是我想象的画面,也许写一篇小说、拍一部连续剧我会这样开始。其实,怎样都行,没有人告诉我真实的一切。我从没见过祖父,他在我出世前就离世了,只留下一个写着他名字的神主牌。父亲没向我提过金门,他在郁郁寡欢中也染病逝世。我对家乡的唯一印象是写在小学成绩册上的六个字:福建省金门县,不停在我脑里闪光。几十年来,仿佛有一种呼唤,一种催促,一直在心里呢喃:去看看,去看看。

失根的痛我无法了解,却在祖母的眼神和她的家乡歌谣声中见出端倪。祖母总是望着远方吟唱金门歌谣,手击桌角打着节拍,一下子,《白鹭鸶》就飞来她的眼里。祖母的白鹭鸶原来是潮湿的春雨,风一来,总会哭几回。说好秋后再聚,要像候鸟,飞再远也要记得太湖的树。可是,任烟波默默,歌声却只在南国,春雨潮湿,看不见一只真正的白鹭鸶。

后来特地到了金门太湖,想看看祖母歌声中的白鹭鸶和她眼眸里潮湿的春雨。但我只看到烟波袅袅,白鹭鸶远远地栖息在湖中小岛的泥岸边,我的想念竟是如此遥不可及。

我终于了解失根的痛。

为了找回自己的根,我不停寻找蛛丝马迹,辗转找到一位堂兄。将近80岁的他一听到我寻根的决心,突然就在我面前决堤了。他哽咽地说,自70年前离乡,就日夜想着能再回家乡。因为种种因素,也没人带他回去,如今人老了,心也死了,不敢再想了。

我摊开地图,他伸出长茧的手指,重重点击在“西山前”三个字上。美丽,确是一场呕心沥血的坚持,确定家乡地点的那一种美丽,像一朵花在心中绽放,都是因为我坚持的傻劲。

凭着祖父的名字和家乡地名,所以我来了,所以我站在一堆废墟里,虽然满目凄凉,心里却是热的。

我顺手扯下墙边一串牵牛花藤,青涩汁液流到手上,挥散着一种生命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