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 (2021/01/14)

11版:朝花周刊/综合/广告 | 天坛的门

天坛的门 2021年01月14日   11: 朝花周刊/综合/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肖复兴

喜欢放翁一联诗:衰迟自笑情犹在,一首新诗取次成。有此专栏,促我寸心未与年俱老,新文与新年并进。纸上栖鸦,字间识心,和读者朋友在这里邂逅片刻。



天坛的建筑很有讲究。它是以祈年殿、皇穹宇和圜丘三点连接一体的轴线为中心,向四面辐射开来的一个基本圆形的皇家园林。说基本圆形,是我们逛天坛时的感觉,尤其是绕着内垣和外垣走一圈,这种感觉会更明显。其实,天坛北面是圆形的弧线,南面则是方形,即古人所说的天圆地方。

由于天坛始建时在外垣内又设置了内垣一道围墙,在皇穹宇、祈年殿之间,还有一道东西走向的隔墙,为通行便利,内垣设立了西天门、北天门、东天门,外加广利门和泰元门共五座,隔墙还有一个叫三座门的门。再加上各种殿阁之门,天坛,有各种门共八十五座。每座门都有自己专属的名字。

如今,天坛最古老的门是祈年门和祈谷门。它们是当年建天坛时就存在的明朝老门。

祈谷门,是今天的天坛西门,当年皇上来天坛祭天的时候,走的就是这道门,也是天坛唯一的入门。今天的天坛东门、北门,都是近几十年为方便游客而后开的。祈谷门是地道的皇家坛庙的老门,三间开阔,红墙红门,拱券式,歇山顶,特别是黑琉璃瓦铺设,在天坛独此一份。由于门前的永定门大街拓宽,如今的祈谷门临街。原来的永定门大街很窄,祈谷门藏在街东侧,有长长的甬道,甬道两旁有茂密树木遮掩,哪里突兀得像今天站街迎客的门童。皇家气派拱手让位于今天的平民化,直接面对今天车水马龙的现代化。

祈年门,比祈谷门要堂皇而轩豁。因为进入这座大门,便是祈年殿,那是天坛的重头戏。在天坛所有的门里,祈年门在玉栏雕砌簇拥下,最是高大威武。在台阶下面仰望祈年门,它很有些巍峨的样子,平展的红漆大门像仰头抖着脖颈上金色鬃毛的高头烈马或雄狮。门两侧有长长的红墙迤逦拱卫,如一条绶带飘逸,延长了祈年门的身段。这里游人众多,拍照的,歇息的,观赏的,摩肩接踵。可以说,和天坛所有的门相比,这里不仅最堂皇,还最热闹。

通往祈年殿,如今,东西南北四面都可以上。朝西有一扇门,叫花甲门,这个门是乾隆三十七年(1772年)开的。那一年,乾隆皇帝年整六十,正值花甲之年,来天坛祭天,再从丹陛桥走个来回,有些力不从心,便开了这个门,从祈年殿下来直接从此门外出,少走好多道儿,便将这个门称之为花甲门。

和花甲门这样别致名字有一拼的,在皇乾殿里还有一座门,叫古稀门,比花甲门矮小,是乾隆皇帝七十岁那年,有拍马屁的官员建议修这样一座门,可以免去皇帝来天坛祭天之前进皇乾殿先行礼数时多走的路。看来不管什么章程,哪怕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祭天章程,也是能够因人而异,可以改变的。在这里,天并没有比人或者说权大。可以说,花甲门和古稀门,在天坛门中,是一对意味别致的对仗。



天坛的门多,花甲门是我的独爱,因为那里安静,门前有一片古柏,夏季密荫匝地,尤其凉爽。我常坐在门前的椅子上,对着那些有几百年历史的古柏画画。那些树干纵横枝叶沧桑的古柏,让我想起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一首题为《劈柴垛》的诗,其中有这样一句:“身前身后能见到的,都是一排排整齐的又细又高的树。”

弗罗斯特站在劈好的劈柴垛前,见到的不是柴垛,而是“一排排整齐的又细又高的树”。这些曾经“整齐的又细又高的树”,变成了眼前的劈柴垛。

一百多年前,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他们把兵营安扎在天坛,砍伐了眼前的柏树当柴烧。那可不是“一排排整齐的又细又高的树”,而是拥有几百年树龄的粗壮的柏树呀。

弗罗斯特在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写道:“树躺着,烘暖着沼泽,狭窄的山谷无烟的燃烧。”

天坛里,那些柏树也曾经燃烧,不是无烟,而是翻滚着浓烟。



在天坛,有两座柴禾栏门。不知道为什么叫这样的名字,像乡下的小孩子没有正式的名字,随便叫作狗蛋、丫蛋之类一样的意思,和祈年门、祈谷门不可同日而语,和高大上的天坛不大匹配。

可能这里离神厨和宰牲亭近,祭天时宰杀牲畜和烹饪食物需要柴禾,这里是堆放柴禾的地方吧。这只是我望文生义的猜想。漫长的农业时代,即使在皇家园林,也顽强存在着田园的乡土气味和痕迹。

柴禾栏门,在祈年殿围墙根儿东西两侧,各有一座,比天坛所有的门都低矮许多,尤其眼前就是祈年殿,如同伊索寓言里的长颈鹿和小山羊,相比之下,显得更不起眼。不过,那里特别是西柴禾门异常清静,别看和祈年殿近在咫尺,游人往往一眼看到的是祈年殿,会立刻爬上高高的台阶,奔向祈年殿,很少会注意墙根儿底下而且是挤在角落里的西柴禾栏门。

我常到西柴禾栏门前画画。如今,门里面不放柴禾,成了办公的场所。它的门朝北,夏天的时候,东边的围墙将阳光遮挡住,这里一片荫凉。门前不远处,有个宽敞的石台,是以前插旗杆的旗台,正好可以坐在上面画画。我喜欢这里,门前草坪如茵,沿门往西,有三棵粗大的古柏,树龄都很老了,一棵560年以上,两棵620年以上。它们枝叶茂密,浓绿得如深沉的湖水,在红墙的映衬下,色彩对比得如铁锚一样沉稳,是只有中国才有的典型色调。

那天下午,我的画本上忽然剪纸一样闪现出一个小小脑袋瓜的影子,我抬头一看,是个小姑娘,大概有八九岁,在专心致志看我画画。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显然是她的爸爸。小姑娘很可爱,梳着羊角辫,穿着花裙子,抿着薄薄的嘴唇,目光一直落在我画中的柴禾栏门和那三棵古柏上面。

我问她从哪儿来的。

她告诉我,但她讲的方言,我听不懂。

她的父亲在一边用普通话告诉我一个地名,那个地方,我没有听说过。

我们是从江西老区来的。父亲进一步向我解释道。

那么远,得坐多久的车,才能到北京?

现在有动车,好多了。不过,从我们那个县城坐大巴到火车站,要一天的时间。

是吗?来一趟真不容易。

是!孩子磨着我,一直想到北京来,这不放暑假了,带她来了,实现了她的愿望。

在北京都到哪儿玩了?

去了北海、故宫、圆明园和颐和园,还去天安门看了升旗,这不又来了天坛。明天,我们就回去了。

压轴戏,放在了天坛?

父亲笑了,点点头。

一直都是我和她的父亲在讲话,小姑娘默默听着,最后,有些不耐烦了,对我说了句话,我还是没有听懂。她爸爸翻译给我听:她是说你怎么不画了呢?我笑道:好,我赶紧接着画!

一边画,一边听父亲讲:这孩子从小也爱画画!是吗?那是好事呀。

说罢,我把画本和笔递给她:你来,也画一画,好不好?

她羞涩地一转头,扑到她爸爸的怀里。

画完了这张柴禾栏门和门前的那三棵古柏,我把画撕下来,送给了这个可爱的小姑娘。



成贞门和祈年门相对,隔着长长的丹陛桥。成贞门西侧,有两个座椅,正对着成贞门一角,去年元月20日的下午,我坐在那里画成贞门。那天,除了工人在挂红灯笼,搭建春节的广告牌,天坛里人不多。一位清洁工提着扫帚,走到我身边,好奇地看我画画,还特别称赞了我几句,我便投桃报李和他闲聊,问他是哪里人,过年休息几天吗?他告诉我是山西人,说过年是最忙乎的时候,等过完年,再请假回家。

这天回家,晚上电视里看到钟南山,说武汉的疫情出现了人传人,真是没有想到,这个春节过得紧张。疫情渐渐平息,生活恢复正常,开春的时候,又去天坛,过成贞门,我想起了这位清洁工,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回没回老家……

只有成贞门依旧,北面的祈年殿依旧,南面的皇穹宇和圜丘依旧,却已经是人生有代谢,往来成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