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 (2021/01/14)

10版:朝花周刊/品艺/连载/广告 | 话剧舞台上的元杂剧,不只是“古译今”

话剧舞台上的元杂剧,不只是“古译今” 2021年01月14日   10: 朝花周刊/品艺/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李佳

看完话剧《赵盼儿风月救风尘》(以下简称《救风尘》),一朋友道:谢幕时,制片人介绍此剧的原作者是关汉卿,我身边有人问,关汉卿是谁?很有名吗?众人皆笑。笑后,我禁不住想:今天,还有多少人知道关汉卿?

《救风尘》一开始,不是话剧。关汉卿写它时,是700多年前,形式是元杂剧。关汉卿,当然有名,他是“元曲四大家”之一,代表作是《窦娥冤》,写过《救风尘》《望江亭》《拜月亭》《单刀会》等剧目60余种,存世仅10余种。但这并不影响今人将他遗忘;事实上,记得元杂剧的人也不多了。

究其原因,自然与元杂剧难以舞台再现有关。虽然杂剧曲牌有许多被后代沿用,但唱法、行当、表演范式等并未保留下来。今天舞台上最古老的、被称作“百戏之祖”的昆剧,尚比它晚了近百年;至于京剧、越剧等更是“后生晚辈”。元杂剧的剧目,有些被后代曲家改编为昆剧、京剧等,并因此获得舞台生命的延续。至于大量未曾改编的,便逃不脱散佚、失传的命运了。

那么,元杂剧在今天是否还有意义?在沉迷与追随“伦敦西区”“百老汇”和“好莱坞”时,我们不应该忘记:昆剧的诞生与元杂剧息息相关,元杂剧还是唐宋传奇与明清小说之间的重要衔接;元杂剧里藏着中国文艺的风格、创作习惯、艺术传统和市井风俗,更有古典汉语遣词造句之美。元杂剧情节跌宕起伏、容量短小精悍、人物个性鲜明、语言大俗大雅,有着不可替代的魅力。

我们不难看到:脱胎于元杂剧的话剧《救风尘》,依然具有现实意义。歌姬宋引章本已许婚给“穷秀才”安秀实,却又毫不犹豫地移情于“富二代”兼“官二代”周舍;姐姐赵盼儿则神奇地预言了“花言巧语的男人不可靠”。这样的一幕幕是何等熟悉?细思量,我们不由得感叹:宋引章、周舍其实正生活在我们当中,只不过换了脸孔而已。

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原因之一就是“超时代性”,经典作品中包含着人类命运、人性善恶和人生哲学。但经典的生命力也要通过不断传播而获得,而戏剧作品最有效的传播载体无疑是舞台。如莎士比亚戏剧之所以能成为世界性经典,便与其广泛传播有关。正如话剧《救风尘》的编剧龙平所说:“戏剧只有在舞台上不断呈现,才是活的。”从这个角度上讲,《救风尘》的话剧改编无疑是传承乃至“复活”元杂剧的大胆尝试。欣赏过这部话剧后,我欣喜地看到改编者的诚意。话剧虽然融入了现代的观点、段子和解读,但总体尊重原著,与那些打着经典名义的“现代青春剧、都市剧、言情剧”是泾渭分明的。它不仅在舞台、服饰上着意还原故事的历史背景,而且在剧本结构上也严谨遵循原著,很好地保存了元杂剧短小精悍、情节跌宕、人物戏剧性等艺术特点,对白也充分向原著“取经”,兼具古典与现代之美。

将元杂剧“翻译”成话剧,无异于在两种戏剧形式间完成穿越,有些“水土不服”可能在所难免。究其原因,中国传统戏剧写意,而话剧写实。具体讲:前者以表情为主、故事为辅,尤其是元杂剧中,有大量曲牌唱段,它们不为推进故事服务,而单纯起到抒发情感、烘托意境或塑造人物之用,有些像歌剧的咏叹调;而后者则主要通过对白、动作来推进情节,每个特定角色都要承担相应任务。故要“翻译”得成功,绝非“古译今”那样简单。就这部《救风尘》而言,如,赵盼儿到郑州如何引周舍上钩?这需要演出来,就得为演员加对白、加动作;也是为此,盼儿的侍女小闲——此角色在原著中很弱,被安排成重要的“搞笑”担当。又如,为了让知府的形象立体化,话剧也为他加戏,让他跟歌姬有一段缠绵,使其风流个性更加饱满,后面他对宋引章的同情便顺理成章了。

自话剧《救风尘》首演以来,收获了不少肯定,但也不乏质疑声,如有网友认为它“不今不古”。个人觉得,大可不必如此苛责,毕竟今古有别、形式不同,既然时过境迁,就要包容现代观念和话剧元素。大荧幕上,罗密欧不也曾作为“美国牛仔”在街头火拼吗?而许多老戏都有登上话剧舞台的潜力,如《墙头马上》《拜月亭》《风筝误》,看过《救风尘》,有理由相信,它们的话剧效果或也值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