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 (2020/05/23)

14版:读书周刊/书评 | 色彩世界里的独特人文景观

色彩世界里的独特人文景观 2020年05月23日   14: 读书周刊/书评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钟芳

摊开黄仁达撰写的《中国颜色》,不由想起那首经典的老歌,“那是从旭日上采下的虹,没有人不爱你的色彩……”优美的歌词,激昂的旋律,是对“中国红”的倾力赞美。那么,在五千年的华夏文明史中,还有多少色彩斑斓的颜色,在这场愉悦视觉和心灵的共振中,勾连起我们对中国历史和文化的独特认知?细研本书,一幅色彩世界的独特人文景观图,在眼前浮现。

现实生活当中,不同的颜色往往代表着人们对善、恶、忠、奸、美、丑的看法,这种朴素的色彩文化,为蔚为大观的中华传统文化注入了鲜活的生命内涵。比如红与黄两色,就分别象征着吉祥喜庆和隆重庄严,因而被人们大量地运用到生活当中。如历代帝王的皇袍,春节时撰写的春联,婚礼中新婚女子的红盖头,无不有红黄两色的身影。至于黑、灰、褐等颜色,因为视觉效应上过于深沉凝重,往往成为悲痛、沮丧、压抑的代名词。作者在传统五色的基础上,又增加了四色,分别以赤、黄、蓝、绿、紫、褐、白、灰、黑等9大类,并由此衍生出的100种丰富色调为主线,从每种色彩的源头出处、沿用历史、应用特色,以至在政治、社会、文化上的含义,为我们进行了深入的、系统的解读。

作者在全书开头便提到了红色:赤色代表火与太阳,是原初先民最早膜拜的颜色。在中国传统五色观色彩理论中属正色;在五行观中属南方,南方表火。被纳入赤色系列的红色在中国象征吉祥、喜庆、婚嫁、热闹与热情。赤红色贯穿了整部华夏历史,红色渗透到各个层面与领域,是中华文化的深厚底色。

“赤”最早见于甲骨文上,是数个含有形容色彩意义的古汉文字之一。人类远在创造文明之前已懂得用火,在中国上古历史传说的年代中,发祥于陕甘间的渭、泾流域的炎帝一族盛行对火与太阳的崇拜;因燧人氏“钻燧生火”(《管子·轻重篇》)发明了生火的技术而被尊称为炎帝。同时,炎帝又为日神的形象:“炎帝者,太阳也。”(《白虎通义·五行》)因火与太阳均呈红色光泽,故炎帝亦被尊称为赤帝;因而红炎似火的赤色遂成为华夏先民最早膜拜的颜色之一,也开启了中华民族对大自然色彩中的单色崇拜观念。

从作者的阐述中可以知道,这种根深蒂固的色彩文化,始终贯穿于人们的日常起居、生产生活、道德伦理、治国安邦等方方面面,成为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的一部分。在千百年的生息劳作中,我国先民通过观察日升日落和四时自然景色,适时总结出“赤、青、黄、白、黑”为宇宙五种基本色调的理论。之后,智慧的古人又根据土、木、火、水、金的五行法则定出东、南、西、北、中五个方位,并与颜色建立了一一对应的关系,且把权势地位、哲学伦理、礼仪宗教等多种观念融入色彩中,渐渐整合出一套独树一帜的色彩文化系统。

色彩文化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诞生于人们的生产劳动之中,是民族智慧的结晶。作者由此犁开深厚的历史土壤,掘金采玉般地为我们呈现出:皇族的衣服不只是黄色,还有茜红、赭色、柘黄等多种色泽。《红楼梦》中香菱拖在泥中的石榴裙是如何的艳丽,《甄嬛传》中缥色是怎样的颜色等一幕幕传奇之镜。千百年来,这套有着鲜明特色的色彩文化系统,不仅被人们用之于着装服饰方面,还广泛渗透到建筑、绘画、书法、雕塑、瓷器、工艺、家居摆设等方面,甚至对中国人的饮食生活、中医药理论都产生了辐射效应。

明末清初著名文学家金圣叹,曾有意用黑白之色绘了幅牡丹图,而在中国人的传统观念里,牡丹是大福大贵的象征,非得用赤红之色勾勒。谁承想,狂放不羁的金才子这一打破常规的做法,竟会让他身陷文字狱。色彩文化之于人们文化心理、行为理念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再比如,如今的营养学家提倡人们要多吃不同颜色的蔬菜和食品,有意无意间,其实也是对色彩文化的一种致敬。

有意思的是,随着时代的飞速发展和思想观念的转变,传统的色彩文化日益变得多元。最明显的例子就是,黑色不仅代表悲伤沉寂,如今的足球裁判,大多一身黑衣,彰显的却是严肃和庄重。由此可见,色彩文化的发展正在变得与时俱进,变得越来越令人着迷。

通过本书来了解颜色是个绝佳的选择,因为它的色卡很正,作者对色彩的要求极高,也因此,本书的色卡和印刷换了很多次。如赤,就分为赤色、朱色、红色、银朱色、胭脂红、牡丹红、玫瑰红、桃色、绛色、朱砂、辰砂、木红色等。而在众多黄色中,作者很中意藤黄色,我们在许多古画中,可以发现藤黄色出现的概率比较高。

藤黄是一种纯黄色的植物性国画颜料,在古代文献中有“铜黄、同黄、月黄”的记载。属外来的着色材料,是在唐代以前从东南亚传入中原,后再东传到日本。藤黄是颜料中透明度很高的一种鲜黄色:与花青调和会混配出透明的嫩绿色。现代学者与考古工作者从经历了千百年、十余个朝代的敦煌石窟彩绘壁画颜色中,分析出古代艺匠在壁画的颜色用料上,大体可分为有机性(植物)颜料和无机性(矿物)颜料两大类,其中就包括了色彩至今仍明亮鲜艳的藤黄用色。

值得一提的是,在深入了解颜色与我国历史、文化、民俗关系之后,借助本书,还可以知晓各种颜色的由来,它们有的来自植物,有的提取于矿物,再一次把人类与大自然紧密联系了起来,并深深陶醉在这五光十色的奇幻世界里。遐思妙想间,这种既有历史回瞻,又有文化宣讲,更有科普答疑的书写,既意蕴深厚,又成色十足,作为读者,正可品咂中国颜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无穷魅力。

《中国颜色》

黄仁达 著

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