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 (2018/07/12)

09版:朝花周刊/评论 | 凝视脸庞,看清村庄

凝视脸庞,看清村庄 2018年07月12日   09 :朝花周刊/评论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程波

  阿涅斯·瓦尔达面对周遭世界和人的脸庞,从《短角情事》开始,不论是聚焦《从五点到七点的克莱奥》,还是放眼更多的《女人们》,都曾看得如此真切。不过,已经88岁的“新浪潮之母”视力大不如前,那些她曾经通过照相机、摄影机清晰呈现的人与世界,现在在她的眼睛里都是模糊的。眼睛长在人的脸庞,联系着人的内心与外部世界,而且眼睛还会通过与其他脸庞上眼睛的交流,把人与人联系在一起。
  在法语里,脸庞(visages)和村庄(villages)在词源上的联系,使得瓦尔达最为晚近的一部电影作品《脸庞,村庄》首先押上了诗歌的韵脚,当然更重要的是通过散文般的结构,在公路片式的旅行线索中,面对这个世界,还有艺术、电影以及她自己,进而散发出自由而又浓烈的诗意。
  和戈达尔乃至很多其他新浪潮作者导演一样,甚至还有罗勃·戈里耶这些拍过电影的法国新小说家可以作比较,阿涅斯对待电影的态度和她的电影实践之间始终保持了某种一致性,她说“就其形式而言,电影是不自由的。我深感苦恼,想用写小说的方法来拍电影”。但瓦尔达和他们又不一样。瓦尔达深爱她的丈夫雅克·德米,虽然他戴着歌舞片的镣铐跳舞,《瑟堡的雨伞》和《柳媚花娇》进行了大胆的探索,却也未见得获得了写小说般的自由。瓦尔达欣赏戈达尔,说他创造了一种新的电影语言,还有戈里耶,他们似乎确实是在用电影自由地写作,却多少又拒绝了观众。在《脸庞,村庄》里,瓦尔达和年轻的街头媒体艺术家JR一同上路,把有故事的人们的肖像放大,然后印在和他们生活有关的建筑物上——那些工厂、矿区、码头、农场还有废弃的村庄。可为什么不是城市,而是远离城市的村庄?城市太逼仄、太忙碌,人们没有空间和时间回顾和反思人与自然之间的关系。这种关系,是阿涅斯·瓦尔达从一开始就始终关注的。现在,她老了,看不清了,乡村更适合放大人们的脸庞,不仅让她本人,而是让更多的人通过凝视那些普通但似乎又奇观化了的脸庞,感受到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系。
  村庄成了自由书写的场所和隐喻。瓦尔达习惯用这样自由的方式书写电影,特别是近些年来的纪录片创作。《雅克德米的世界》《阿涅斯的海滩》《拾穗者》等片自由而又隽永,与其说是纪录片,还不如说是“散文电影”,但又和新浪潮其他导演偏向于个人写作的“散文电影”不同,她的作品更简明通透,更有生活和生命的趣味,也更有女性的价值观和感性魅力。
  《脸庞,村庄》里贯穿着维尔托夫式的摄影机之眼。JR是一个同行者,他从事艺术的场所之前在城市,不像瓦尔达主要在乡村。如此,他成了一个带领观众近距离凝视瓦尔达的观察者,他像戈达尔一样不愿意摘下墨镜,又和戈达尔形成了一种有意味的互文关系。摄影机用意识不到的眼睛的方式观察世界,也会在被意识到的时候变成认识电影“我思,故我在”的载体。瓦尔达在电影里去了葬有电影导演布列松的小小墓园;把电影摄影师居伊·布丁的照片印在海边碉堡的残骸上,却又任它被潮汐一夜之间带走;她和年轻的伙伴JR去拜访电影导演戈达尔,戈达尔不仅爽约,让他们吃了闭门羹,他的留言还唤起了瓦尔达悲伤的情绪。为了安慰瓦尔达,JR为她摘下墨镜,瓦尔达说虽然她的眼前还是模糊的,但她看清他了。所有这些,是我们的眼睛在当下从电影里看到的,也是瓦尔达在向我们追忆有关她和电影的似水年华,这是一种通过人的载体对电影的反躬自问,也是一种转过身来对这个世界的回头凝视。
  阿涅斯·瓦尔达从某种意义上说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和她所有电影作品的集合体,甚至是她和雅克·德米、进而和法国新浪潮的集合体。她88岁了,新浪潮六君子只剩她和不愿见她的戈达尔了,她越是在电影里向我们呈现她祖母般慈祥之中隐藏的少女之心,呈现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爱与留恋,我们就越会产生一种悲伤的情绪。那是挥之不去的告别气息,在脸庞上,在村庄里,在向电影告别,向世界告别。JR在电影里问瓦尔达,你害怕死亡吗?瓦尔达说,她不怕,不过可能到最后的时刻她会怕。真的希望《脸庞,村庄》不是瓦尔达的最后一部电影,也希望阿涅斯·瓦尔达凝视着人的脸庞,看得清世界和村庄,即便到了最后的时刻,她平静的皱纹里依然带着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