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 (2018/07/12)

09版:朝花周刊/评论 | 却顾所来径,镜语找《出路》

却顾所来径,镜语找《出路》 2018年07月12日   09 :朝花周刊/评论   稿件来源:解放日报  
    胡笛

  在第21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观赏到纪录片《出路》,电影简介上是直扣人心的发问:中国当代青年有着怎样的未来?这是导演郑琼在拍摄三名中国青少年时探索的中心问题。该片历时六年,追踪记录了三位不同地区、不同社会阶层和不同出路的主人公。马百娟、徐佳、袁晗寒代表的是农村、小镇、城市青年,可以引发不同背景的观众共鸣和反思,辨认他们自己曾经的来路,思考他们未来的出路。
  影片采用三段式平行拍摄手法,从三位主人公的多重视角来展现他们各自的人生。荒凉干涸的黄土地上,带着甘肃地方口音的马百娟边走边唱:我想知道,天空为什么会下雨?我想知道,海底下藏着什么?这是人类童年对于这个世界充满好奇的天真发问。她所在的野鹊沟小学只有教室两间、学生五个,老师还是在尽心教学,孩子也在努力学习,对知识充满敬畏,对未来充满理想。尽管这里只有灰扑扑的土墙和萧瑟的风景,他们依然大声朗读课文里所描绘的宽阔操场和鳞次栉比的楼房。一家人翻山越谷去收割粮食,在黄土地陡峭的盘山路上,展开如同蝼蚁一般的求生方式,却依然看得见她清澈的眼神。十二岁还在上小学二年级的马百娟,在作文里认真说着梦想:将来读完大学,每月挣一千元,挣够粮食,挣满水窖。
  小镇视角的主人公是湖北咸宁高中的高三复读生徐佳。第三次复读的他一脸焦虑迷茫,面对镜头坦言想过轻生。画面呈现他在教室里做卷子背课文,放学骑单车回出租房,陪读的父母则商量着假期要不要回一趟老家。这大概是小城镇最普遍的家庭,知识改变命运,对于父辈和徐佳们依然是能够带来希望和慰藉的话题。父母为此倾尽全力护送孩子到高考“战场”。
  城市视角的主人公则是中央美院附中十七岁的绘画专业女生袁晗寒,她嘟囔着要妈妈让她退学开咖啡厅,个性开朗又有些混不吝。退学在家后,她无事可做,坦言害怕一直这样下去。咖啡厅的墙面画都出自她的手笔……
  六年的长期拍摄,如何从繁杂斑驳的素材中选择,正是体现导演功力的时候。影片抓住了三位主人公人生的关键事件,忠实记录他们的成长和时代的变迁,用独白、旁白和对话等形式,自然呈现出种种选择背后的个体原因和家庭社会因素。如马百娟三年后从野鹊沟迁到宁夏,十五岁的少女已然长大,但眼神里有了躲闪和游移,跟不上新学校进度的自卑感、因学历和年龄无法找到任何一份工作的迷茫,使她对未来不再坚定,同龄少女早早结婚生子以及爷爷说女孩的出路“就是如此”的生活训诫,让她也无从抗辩。又如徐佳高考、求职、结婚,父亲因意外去世没能见证这一切,责任使徐佳成熟的同时也束缚着他个人发展的脚步,大学毕业他选择早早工作而不是继续深造,背负着家族责任前行的他谈及梦想,所用的人称代词都是“我们”。再如对于袁晗寒的退学、留学和实习,导演在开头留了一些悬念,她看似无端退学的同时,也在申请上国外艺术学校,尽管她从无物质上的压力,但也难免焦虑和情绪化,原因大部分来源于艺术创作和精神层面的对抗……
  影片对于现实有着深切的关照,完成了关于时代社会的个人化叙事。当惶惶岁月被剪辑成一个多小时的影片,这三张表情独特的脸庞就成了芸芸众生的象征,正如布罗茨基在诺贝尔文学奖讲稿 《表情独特的脸庞》中所说“获得这种独特的表情,这或许就是人类存在的意义”。三位主人公背后正是农村、小镇和城市这三个大群体。主人公们在马斯洛需求体系中处于不同的位置,然而他们并非固定不变,辨认来路,许多人身上甚至是这三者的融合。
  真实是纪录片的生命和本质,影片对于这三种出路的自然呈现是真诚坦诚的,但任何一个观察者受缚于自己的视域,都无法摆脱他(她)所立足的社会文化背景和个体经验的存在。导演郑琼坦言自己和复读三年的徐佳有着相似的经历,这是她隐秘的疼痛,因而教育自然而然成为影片聚焦的中心,关注现代教育系统在社会结构再生产中所起的作用。关于出路,尽管单纯靠一部影片并不能直接改变群体命运,但导演郑琼也给出了她的答案——每个人有不同的出路,或许并不全然美好,但是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把你所相信的东西活出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影片最后一个镜头回到了2009年甘肃的那片黄土地上,笑容满面、普通话发音不准的小姑娘马百娟赶着一群羊向我们走来。似乎又听见她在唱,我想知道,天空为什么会下雨?我想知道,海底下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