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放日報 (2018/01/13)

07版:读书周刊/读书·连载·广告 | 找到个体与时代间的张力

找到个体与时代间的张力 2018年01月13日   07 :读书周刊/读书·连载·广告   稿件来源:本报讯  
    ■徐则臣

  阅读与写作,为日常的生活带来一种别样的光。因而,这总是一个光彩熠熠的话题,值得一谈再谈。
  多年来,“70后”作家徐则臣坚持书写着“70后的精神履历”,也不断思考阅读与写作的价值。他认为,社会和时代发生的任何一点变化,作家都有义务和责任去感知。
  不久前,在一场以“我们这一代的阅读与写作”为题的演讲中,徐则臣与现场读者分享了他“这一代”对于阅读与写作的独特理解。
  要去开辟自己的那条路

  今天,我要跟大家聊的是“我们这一代的阅读与写作”。
  在文学史上,大部分作家都没能留下痕迹。留下了痕迹的那些作家,除了技巧过硬之外,是因为他们的写作系统中有不太一样的东西。那些作家大多是能提出“新东西”的作家,他们留下的作品能够让后代的作家、读者不断从中汲取营养。
  “新东西”怎么来?其实很简单,首先是要知道什么是“旧东西”。当你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有多少条路以后,就要去开辟自己的那条路了。
  写作不一定要用第一人称,但是作家的作品里要有“我”。这种有“我”,是要把一个个体,或者一代人最真实的体验放进文学作品里。
  我经常举一个例子,有位年长的作家曾经推荐一位“80后”作家的作品给我。我说,“写得真不错。”看起来,这位“80后”的作家各方面——技巧、语言、结构的把握都不错。但是,我看这个作品的时候,却看不到“他”。如果不告诉我他是位“80后”,我还以为那是“50后”写的。换句话说,从他的作品里我没有看到“80后”最真实的感受,他对这个世界的感受和判断用得更多的是“50后”的目光和方式。有些人看到这样的作品,可能会认为这位作家已经很成熟了,少年老成。但我认为,虽然他的技巧运用得很好,但那是在用“假嗓子”说话。

  独特地面对世界的方式

  文学的价值到底在哪里?我认为,正是在于一个作家能够提供他能提供而别人提供不了的东西。文学史大浪淘沙的过程中,留下来的那些作家都是因为他的作品是别的作品取代不了的。他能够跟别人区别开来,他的文学有自己独特的气味。
  文学,是一个人独特地面对世界的方式,只有与别人区别开来以后,你才能真正地确定自己。否则,你将永远走在别人的阴影里,过一段时间也就消失了。
  我一直觉得,“有我的文学”非常重要。作为一位作家,从开始写作,你就应当意识到“这是我在写”,而不是一群人在写,也不是另一个人在写。能比较精准地看到一些东西,且拥有很好的表达,有自己发现问题的能力,同时也拥有分析问题的能力,那么,我觉得这样的作家值得期待。
  如果大家关注这几年的文学创作,会发现“这一代”的概念备受非议。我感觉,作家、批评家、学者中鲜有人愿意设身处地地理解“代际”这个词。更多的人觉得,一个作家应该放眼整个文学史,而不是局限于5年、10年,当你标榜自己是哪一代人的时候,就会被认为你的视野狭窄了。
  那么,是不是对所有的作家来说,“代际”是个伪命题?
  历史的轨迹不是一条直线,它不停地出现拐点。某种意义上来说,历史的轨迹其实就是按照拐点来排列的。500年也许就是一本历史书,但是,如果某一年非常重要,可能会有人用一本书来写这一年。历史发展的密度和节奏是不一样的。如果我们承认这一点,那么,我们就需要面对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恰恰生活在这样一个时期——特别频繁发生拐弯的历史时期,这几十年在你身上所附载的巨大信息量,会影响你对这个世界的理解。

  不能把注意力仅放在故事上

  如果文学的确是世界观的反映,你所生活的时期就会对你的写作产生重要的影响。
  大家都知道,中国这三四十年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的生活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今天,网络、高科技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我们对世界的看法。在这样一个网络时代,每一个人跟世界的关系都前所未有的紧密。这一点,我觉得作家应该注意到。每个作家都在讲故事,但是,你讲的故事跟别人讲的区别在哪儿呢?当身边的人众口一词时,你一定要思考这个世界存在着一个反例。这个例外可能就是一代人区别于他人的迹象。
  每一个人都脱离不了他的时代。
  我强调代际,寻找它的合理性,其实是想提醒大家不要泛泛地谈一个问题,而是要找到和你之间张力最大的那个时代的变迁,你要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处在什么样的时代,你也应当知道这个时代需要什么样的东西。
  我遇到过很多作者,他们多年一直在坚持写作,却经常抱怨为什么成不了出色的作家。我说,你把自己几十年前的作品拿过来看看,会发现自己现在写的作品跟几十年前并没有区别,不过是把一个故事讲得越来越顺,技巧、语言用得越来越好,但这又能说明什么问题呢?作为一名作家,这么多年他却没有用自己的作品来讲述这个世界的变化。我想,这就是他不能“出色”的原因。
  有时,我们可能过度地依赖于讲故事,把作家狭隘地理解为一个简单的说书人。当然,作家一定要会讲故事,要讲好故事,但你不能把注意力仅仅放在讲故事上。因为,小说往往是在故事停止之后才真正开始,这一段看不见摸不着的空间,才需要我们下大力气去经营。这对我们的视野和学识的考验,甚至比技艺还要凶险。现在流行作家进高校当教授,很多年前国外就这么干了。但那些大作家进了课堂不是讲讲“我的写作生涯”或者“我是如何走上写作之路”就完事的,而是要系统地讲授一门课程。没有系统的理论训练和思考,上了讲台你是下不来的。

  呈现对历史和时代的看法

  在这个时代,作家仅仅讲故事是不行的。
  我们生活在一个透明的世界里,哪有那么多故事可讲?作家得在同样的日常生活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就需要眼光。我认为,这个时代越来越需要学者型作家。鲁迅、托尔斯泰,他们讲的哪个故事是匪夷所思的?都是很简单的事。但是,他们就是看到简单里的不简单、常态里的非常态、平常里的异常,这是一个作家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就需要作家在看这个世界时不停地发现新问题。反过来,世界的变化也会不停地刺激作家产生新的想法。
  一个时代伟大的作品,应该用这个时代核心的语言,去表达这个时代核心的情绪和疑难。没有哪个作家会拒绝“现实”这个词,也没有哪个作家会拒绝时代。马尔克斯为什么说自己是一个现实的作家,而不是说自己是一个跟着政治走、跟着主流走的作家,就是因为他的作品和现实之间产生了关系——一种血肉相连的关系。所以,一位好作家要有能力站在高处,去看待自己所身处的这个时代,去看待自己所身处的生活。
  历史和时代很重要,但作家不能抛开个体去大而无当地谈论历史和时代。作家要把那些宏大、抽象的东西打碎以后,融入个人化的日常经验并呈现出来,或者说,作家要用个人化的日常经验呈现自己对历史和时代的看法。对个体来说,历史和时代只有进入他的日常细节以后才有意义,一个作家要做的,就是找到人物的个体经验与历史、时代之间的那种张力。

  决定思维的格局和高度

  阅读也很重要。它的重要性有时就在于,你看什么书、你怎么看书,最终可能决定你思维的格局和高度。经常看这种书,还是经常看那种书,很可能会导致你成为两种不同的写作者。这正如,你跟什么样人的交往,最后也将决定你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认为,阅读要顺其自然。在最愉悦的状态下看书,事半功倍;强迫自己看不喜欢的好东西,有可能适得其反。我曾经说过,“判断一个人最喜欢看的书,就看他上厕所的时候随手抓的是什么。这个时候最放松,会抓最喜欢看的。”
  书读到一定程度,会有一种“读开了”的感觉——融会贯通,豁然开朗。你会发现,读什么都有感觉,读什么都有启发。
  当然,阅读是有所选择的。现在让我说,我更倾向于看大师的作品、名著,它们经过时间的淘洗而至今天,自有理由。如,萨拉马戈、奈保尔、加缪、福克纳、多丽丝·莱辛、马尔克斯等作家的作品,是我经常阅读的。大师和名著通常是某个时代思想和艺术的集大成者,单位时间内你在他们身上获得的收益,肯定要大于阅读当下作家的作品。
  过去我也不喜欢看外国小说,现在很喜欢。有时,为了更深入地理解喜欢的作家,我会抱着字典去看外语原著,当然仅限于英文。能够从最小的语言单位上理解一个作家,才算真正理解了他。有时候,我也会劝别人读一点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找出不喜欢的原因究竟在哪里,这异质性的东西没准对你的写作有相反方向的拓展,让你对趣味和写作的惯性有所警醒。我喜欢的作家,习惯上会把他们所有能找到的作品以及和他们有关的作品都拿过来读,包括传记和新闻稿。而且,喜欢的角度也各不相同,世界观的、方法论的、小说感觉、情调、进入小说的方式,等等。
  (本报记者 黄玮 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