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2016/05/15)

副刊 | 同場加映:南區生活變奏

  【明報專訊】 一如筲箕灣、長洲等漁民港灣,香港仔與鴨c洲渾然天成的海岸衍生了蓬勃的捕魚相關行業。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香港仔,魚市場、船排廠、漁具店林立,捕魚產業鏈讓當時香港仔九成漁民養家餬口。五十年代,氣泵尚未普及,漁利泰、全記、福生、廣寒宮、太白五艘海鮮船囊括了新鮮魚獲的供應;斥資三千萬元的珍寶海鮮舫於七十年代末竣工,開展了海角皇宮、太白、珍寶三國鼎立的十年光景。這段時間便是香港仔漁業的光輝歲月。
 漁民上岸及轉型的故事,則與香港仔海岸變遷環環相扣。
 專研口述歷史的王惠玲博士指出,我們慣從陸上居民的角度看待香港,忽略了海上居民的角度:「海上文化是香港不可或缺的部分。在陸上居住的人叫漁民做『蜑家人』,當中有野蠻、粗野的含意;事實上,漁民文化一直流傳,經營一艘漁船就如經營一間工廠、公司般,要顧及生產力和利潤」。
 從海岸變遷了解香港仔
 要了解今天的香港仔,需要從海岸變遷開始,了解水上人上岸的前世今生。我們可以從漁民的故事中感覺到歷史、地貌、記憶緊密交織。生於漁民家庭的鄭寶珠,便清晰勾勒出一個不屬於這時代的平凡﹕「我在漁民家庭長大,當時我們一家住在船屋,與親戚、堂兄弟姊妹圍住一起,大家可謂一呼百應。涌尾、香港仔是伴隨我成長的地方。小時候會用半小時由涌尾,經過『十五間』(地名),再沿香港仔大道,走路到田灣上學;閒時習慣與兄弟姊妹過橋再上岸,走到對面香港工業學院足球場玩耍,這就是當時的娛樂。」
 涌尾即黃竹坑明渠昔日與香港仔海灣的相交點,鄰近今天的香港仔工業學校。童年景觀的消失是移山填海時勢使然。1963年的涌尾明渠工程影響了千餘家艇戶共11,000人。涌尾海岸線的變遷見證香港仔工業化及漁民上岸的高峰。政府陸續推行徙置及廉租屋政策﹕漁光h、田灣新區、石排灣新區、華富h相繼落成。涌尾艇戶被分批遷往田灣h及石排灣h;較富有的漁民則選擇「兩棲」生活,自購物業,入住香港仔中心等新落成的私家樓。
 上岸的決定除了是順應時勢,亦帶有生意轉型的考量。我們另一受訪者周其仲出生水上家庭,其父親早年曾經「做傍船」,來往陽江、福建一帶水域。「傍船」即海上保鑣,類近陸上的鏢局生意,負責保護船隻來往,免受海盜騷擾。1949年以後,周氏舉家南遷香港,周父叮囑周其仲兄長樹立榜樣,「一定要做好生意」。周氏兄弟於六十年代經營雪艇,後來轉型油渣艇,為香港仔漁船提供補給。七十年代水上生意式微,周氏兄弟偶然涉足房地產,介紹相熟的漁船客買賣地產。周其仲憶述,1979年落成的香港仔中心,是繼美孚及太古城之後的樓花炒賣戰場(周其仲的經歷與普查數字琣X:香港仔私人樓宇買賣宗數從1976年的361宗急升至1979年的2,275宗)。周氏兄弟憑其水上漁民網絡,趕上地產發展的頭班車,自此扎根香港仔,經營二手樓宇買賣。
 搜尋香港旅遊發展局網頁的「歷史」欄目,看到一段話,大意是「這媟|告訴您香港由一個小漁村發展成為國際都會的故事」。彷彿幾代人的繁盛與落空都被「發展」二字輕輕帶過。今天的香港仔,是過去五十年工業發展及海岸線向外延伸的結果。由於地勢窄長,戰後香港仔的發展一直以海岸線為主軸,很多盛極一時的社區生態都因為填海發展而變質。及至八十年代,南中國海沿岸漁業發展蓬勃,進一步將香港仔的原生產業(如:布廠灣的造船業)淘空。香港仔素有「小香港」或「元香港」之稱,重塑香港仔從漁業、工業、住屋乃至地產項目的發展軌[,我們彷彿看到今天香港裹足不前的端倪。
 口述故事可以做的是﹕補白、拾遺、重塑。香港仔人口從1961年的三萬餘人大幅攀升到1971年的十一萬人,漁民上岸對照的不是「國際都會」,而是往昔屋h仔女的叛逆與自由。曾居住華富h的盧燕筠及黃竹坑h的許偉強不約而同懷念往日相連、開揚的公屋空間。許偉強懷念黃竹坑h一至十座全部打通;每當黑幫流氓曬馬打架,鄰居小販水盡鵝飛。舊日情懷背後是一張萬象森羅的社區關係網。
 當年港英政府為吸引市民入住,拍攝《華富新h》宣傳片(1968年),以海景陽台種花澆水為招徠。華富h是香港第一個以市鎮形式規劃的屋h:遊樂場、冰室、菜市場、銀行等庶民空間伴隨幾代人成長。盧燕筠對華富h的嚮往亦躍然紙上﹕「華富h對我來說是一個『天神h』,給我和平、與世無爭的感覺,所有日常生活、衣食住行都可在h內解決。屋h四面八方,當時每座之間不用密碼鎖出入都可互通,就像穿梭多條秘道一樣。以前我去街市有幾條路可揀,有幾條捷徑其他人不知道,可以穿過某棟大樓再按電梯,方便得多。」
 鐵路2.0——只延續地產發展的舊路
 近年華富h被納入整體重建計劃及《鐵路發展策略》,新一輪發展如箭在弦。被標榜為「鐵路2.0」的南港島線(東段)預計年底開通。「網絡2.0」尚且強調虛擬社區的參與,「鐵路2.0」卻延續地產發展的舊路。我們訪問過的街坊,有對區內與日俱增的遊客表示擔憂、有對港鐵通車表示雀躍、有的更認為改變無可避免。曾經家住鴨c洲木屋的鄭惠玲,則害怕發展帶來的景觀失憶:「兒時來鴨c洲的車較少,主要娛樂都留在大街,記得街頭有間明珠戲院,家姐帶我們睇戲就會一張票帶七個人。我們利用熒幕前的大片空間,攤在地上睇。小時候覺得鴨c洲好大,搭電船仔落船行到洪聖廟一路走到街尾都有好野食,條路好遠。但現在的鴨c洲大街是『一眼望晒』。眼見香港仔、鴨c洲變了很多,我覺得自己只是個過客。」
 浮家泛宅,曾經用以形容漁民漂泊流動的生活。但浮泛的家宅,套入今天香港的社區景觀,卻是詭異又適切。重拾香港仔故事,不是為了讚頌舊日的美好,而是希望從上一個年代的社區變奏,釐清於下一個年頭生活的線索和可能。
 *如讀者有任何關於香港仔的故事希望分享,請聯絡: contact@urbandiarist.com
 文:查理@《城市日記》
 編輯:高卓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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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富h(劉國偉攝) 


黃竹坑h(梅詩華攝) 


香港仔海濱水彩畫(符伊蓮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