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2019/03/24)

副刊 | 明藝•人物﹕捕捉作者的慣性,無不可解讀的詩——專訪文於天

  【明報專訊】 編按:文於天,香港年輕詩人、作家。十七歲開始寫作,曾獲各大文學獎三十餘項,包括青年文學獎、中文文學創作獎、大學文學獎、城市文學創作獎、工人文學獎、台灣桐花文學獎等,引人注目。因此,本版派出特約記者訪問這位極具潛質的作家。
 問:學寫詩的路上有遇到什麼困難嗎?
 文於天(下稱「文」):現在我是到了非得要寫的時候才會想寫,和以前相比,發表欲非常低,但我不抗拒發表,只不過我不急於發表。對於寫詩,它不造成困難,它給我以喘息,如果困難所指是詩藝、題材這些,而這些我大多不願歸納為詩的關鍵成分,只要語文能力不會太差,大部分的人都可以在時日中完成這些東西,因此我更不願意視寫詩僅是一種技術的修習,抑或題材的開拓,真正的困難卻大多與詩無關,因為在生活堙A身為一個人,困難的方式實在太多,之所以寫詩,是我真的很喜歡它,要是我非要為寫一首超拔的詩而面臨創作的困難,那定必不會是我想寫的。
 問:你最喜歡哪位詩人或作家?他有對你的創作造成影響嗎?
 文:我沒有崇拜的人,當人們能迅速叫喊自己偶像的名字時,我總是踟躕不安,我沒有崇拜的偶像,我只有一些喜歡過的人,而他們未必是作家或詩人。在我對電影產生了濃厚興趣的時候,一度將導演和演員等同於某種形式的作家或詩人,他們或者都不過是普普通通地扮演茪@個普普通通的角色,或者他們自己的生活正在和他們的藝術身份衝突矛盾,但他們曾經給過我審美上的刺激,至今仍影響荍琚C喜歡過夏宇,在我還是十幾歲的年紀,《備忘錄》和《腹語術》衝擊了我,以至後來致力於擺脫她時,費去了我極大的功夫。我喜歡過以前的北島和顧城的全部,他們的文字都帶荅咿_的魔力使我一再受到衝擊,一首詩能令我感受到了衝擊,它一定在我讀到它之前就已抵達了我的思考,完成了我未曾展開的旅程,那種感覺好比突然被一個陌生人猛烈撞倒,而他卻匆匆離開。當我在金鐘佔領區的天橋上,讀到黑色布幕上顧城白色的詩句時,我又再次經歷了那種猶如被撞倒在地的強大衝擊。我喜歡閱讀長篇來消磨自己,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人如要讀一部巨著,除了《紅樓夢》(它的地位在我的心目中永遠是第一位),我會選《卡拉馬佐夫兄弟》。我喜歡奇斯洛夫斯基和特朗斯特羅默,還有迪諾.布扎第的短篇,還能臚列出更多的名字。
 問:參賽和得獎對以前的你有什麼意義?對現在的你又有什麼意義呢?我的意思是,為什麼你一邊不愛被人吹噓,一邊又熱烈地參賽呢?
 文:我不擅於和不熟悉的人社交,某程度上我覺得我有社交上的困惑,未算討厭,甚至可以暢行無阻地去完成它,但不樂於此。參加比賽算是我比較直接和文學圈子的接觸了,這對於十數年前初習詩的我而言,很鼓舞,它令我知道我能寫,能這樣去思考和整理自己一些問題。後來有一段時間我對文學獎帶有偏見,覺得它不好,想要改變它的面貌,那時我寫了相當一些不成熟的作品參賽,並拿下了一些獎項,這些作品無論在風格和形式都與本地作者顯得格格不入。現在寫作,包括寫詩,已成了我無法丟失的習慣,雖然寫作量一年比一年少,其實我可以什麼都不寫,但它存在荂A這種感覺是美好的,你知道它就在那堙A在你要表述它的時候,它就在你旁邊。參賽對我來說,是一種鞭策,亦帶有一種任性,因為我相信好作品不止一種寫法、一種風格、一種形式,而文學也不只是一種強大的論調或閱讀的偏好、一種收納或排斥。加之,我僅僅是一個以寫詩來完成生活練習的人,它不會完成,因我並無法知道在虛無的日子中,寫詩到底可以對抗什麼看不見的事,抑或完成什麼看不見的事。
 問:許多人都說你的詩不可解讀,但有些人認為不是的,只是他們不懂去解。你寫詩的時候希望有人能夠百分百解讀你的作品嗎?
 文:在我看來,沒有一首詩是不可解讀的,讀過的很多詩,縱使有多麼艱澀,我都不覺得是不可解讀的。讀特朗斯特羅默的詩的時候,他許多作品我是看不懂的,但不懂僅僅是一種思維的不習慣,如果讀懂一首詩就等於解讀了一首詩,那多麼難以理解,身為一個及格的讀者,你須在閱讀之中習慣及捕捉作者的慣性。這樣的話,當你下一次再說讀不懂時,起碼你有信心跟別人說,但我在慢慢靠近作者的思維、情狀和經驗。我較少寫以襯え陞D的詩,我並不擅長於此,這方面,很多香港詩人比我更擅長於寫襯ご痋A我較少直接觸碰明確、新鮮、熱議的社會議題,因為我知道在處理這些可能只發生在幾天或幾個小時之前的議題時,我發現自己並不會比報章、時評做得更好,如果純粹是為了記錄和刻印,為何不能在有足夠的沉澱之後完成呢?但我並不迴避這些東西,甚至寫了不少這樣的東西,以我的方式完成,我的作品中,抽空的內容佔了相當大的部分,如果將事實和背景抽空僅僅令解讀出現了困難,這也沒有辦法了。能解透一首詩的人他必定是個認真的讀者、評論家,縱使很多時候詩人本身並不同意,但我很敬重他們靜靜地閱讀某些嚴肅。
 問:你是怎樣寫詩的?你寫詩的習慣是怎樣的?我覺得你是從生活中悟出一些哲理,然後把這套哲理換一個方式以詩的文字去表達。
 文:不是。我並沒有覺得有什麼哲理要去寫才會去寫詩,正如前述,我愈來愈傾向於什麼也不寫,所以我也沒有什麼所謂「瓶頸」的事,因為我寫不出來的時候真的可以不去寫它,我並不太願意將文字與我的生存劃上等號,它應屬於我的生活,寫作本身是一件快樂的事,為什麼要令自己這麼痛苦?我寫的很多詩都是在一個「很想寫」的時候才會去寫的,我無法回答什麼時候我會「很想寫」或「很不想寫」,但許多時在傷心事發生好久後它便會出現,或者在我已然沒有任何體力去完成它的時候又會出現,我很少會去等它出現,因為我有更多有意義的事可以去做。有時早上起H的時候,我會有莫名的憂傷,彷彿在經過一次假死的過程之後,一些事情並沒有隨荅h倦睡去,彷彿突然會想起很小的時候,一個和父親母親一起的畫面,但是在時間的阻隔之中,我長大的身體依然承載茖滬茪p孩的歡樂和悲傷,我更加不想從回憶中醒來,再從文學之中打撈一些所謂詩句、所謂生活。
 問:《狼狽》中有幾首詩,如《鳥與籠子的難題》、《還原》似乎在說工作生活與理想之間的矛盾。你現在怎樣處理這些矛盾?
 文:不是。你說的這兩首詩都寫在我出來工作之前,《還原》大概寫在六年前,那是一首我寫b(我的貓)的詩。今年是我教書的第三年,我喜歡我的工作,準確地說我喜歡和學生相處的時刻。工作與生活的矛盾是什麼?我想以一個創作人的角度來說,就是創作的時間大大地減少了,去年我寫的詩不夠十首,散文和小說當然更少了,但我不以為這是一件壞事,這也是我現在尤其確定的事,因為它可避免我濫寫。
 問:最後,你認為現今這輩年輕創作者相對早年的文藝青年是多了優勢,還是多了不足?
 文:我不知道如何理解「優勢」一詞。但是若以發表來看的話,現在報章的投稿園地萎縮到近乎荒涼,年輕寫作人一般需要以發表及獲得肯定來保持寫下去的信心,如今幾乎只有以參加比賽來突圍了。
 (訪問及整理者是本版特約記者。)
 ■文於天簡介
 本名林志華,一九八六年生。畢業於香港浸會大學中文系。二○一○年印有不發售詩集《當我們讀詩的時候我們在讀的是甚麼》;詩作選入《一般的黑夜一樣黎明》;二○一四年出版公開發售詩集《狼狽》。作品散見香港、台灣兩地文學刊物。現為中學教師。
 ●余龍傑 訪問及整理


文於天近照。〔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