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2015/11/14)

副刊 | 明藝.創作園地:古典詩詞教學淺談

  【明報專訊】 《禮記.經解》云:「孔子曰:『入其國,其教可知也。其為人也:溫柔敦厚,《詩》教也……』」現在距離孔子的年代已非常久遠,但一個人表現出溫柔敦厚的氣質,仍然會受到尊重和讚賞,所以具有道德教化意味的詩教沒有失去它的重要性。詩詞既有如斯價值,則如何做好詩詞教學就成為中文老師必須面對的課題,其教學方法遂有深入探討的必要。
 理想的詩詞教學,應是既要教懂學生賞析詩歌,又要教懂他們寫作,這樣才能真正上接古人,了解他們創作時的心理狀態,揣摩他們一字一詞改易之深衷,測度他們是否於作品中注入聲情並茂的元素。
 詩詞教學的現代意義
 曹丕《典論•論文》云:「夫人善於自見,而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蓋君子審己以度人,故能免於斯累。」其意是文人多善於自見自己的優點,但文章有多種體裁,很少人能諸體兼善,因此以自己的長處輕視別人的短處。君子能夠審察自己的長短,再衡量別人的作品,方可免卻這種相輕之弊。曹文提出文人相輕的現象,其「審己以度人」一句很重要,乃文學批評和鑑賞的最高原則,即要有審察自己作品長短的能力,才去評鑑別人。故「審己」包含要求評論者也是好作家的意思。所以,我們如果在詩詞教學中只教導學生賞析,而不教他們創作,他們對文學的評鑑就難臻完善。
 賞析詩詞是很多老師都會提供的課程內容,但提到教授詩詞創作的話,不單中小學課程不多教,大學詩選課也不一定教。很多老師對此道不太感興趣,而老師教學壓力甚大,尤其是中學老師,承擔茖I重的教學壓力,實在難有詩情詞懷創作,進而教學生創作。幸好現在中學課程加入了詩歌創作的元素,各中學也開始盡力調動資源減輕老師教學壓力,故問題又返回老師自己是否有創作經驗或有否興趣創作上面去。所以負責培訓中文師資的各大教育學院,宜對學生(未來的中學老師)進行詩詞教學的培訓,即使他們起初未必有興趣學習,也應讓他們嘗試創作。有過詩詞創作經驗,對自己而言是一種學習和鍛煉,達至教學相長;當他們面對學生講授詩詞時,也顯得分外有說服力。
 詩詞教學面對的最大難題是引發學生學習興趣,學生往往覺得古典詩詞陳腐古舊、距離他們太遠,閱讀的興趣尚且沒有,更遑論創作。
 扣緊現代提升閱讀詩詞興趣
 要提升學生的閱讀興趣,宜從內容和形式上茪漶C所謂內容上,是指老師虓N將古典詩詞教學現代化,在現實生活中找尋一些古典詩詞中常提及的題材,如友誼、愛情、求職、遊覽、天災等,使學生明白有些道理、事實、情感是永恆存在、貼近生活的,距離自己並不遙遠,減少對詩詞的抗拒感。至於形式上,是指老師採取由俗入雅的教學方法,從學生喜歡的流行曲歌詞入手,將之與詩詞之形式作比較,進而入雅,教授詩詞。
 我們應向學生講解流行曲歌詞也有押韻:從押韻的疏密而言有隔句押韻或句句押韻,從押韻的鬆緊而言有段段換韻(轉韻)或一韻到底。而此等押韻形式俱源自古典詩詞:如古、近體詩大多是隔句押韻的,古詩中句句押韻的詩體稱為柏梁體;古體詩則既可以段段換韻,也可一韻到底,近體詩則只可一韻到底。至於詞則是詩之變體,押韻形式隨不同詞牌而有多種變化,兼含有詩之諸種押韻形式。若能從內容和形式兩方面採取以上教法,學生明白古人理、事、情俱有與自己相類者,又可從自己熟悉的流行曲歌詞入手認識詩詞,學習詩詞的抗拒感自然消失,興趣就自然來。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些教導方法,讓學生明白到古典詩詞其實只是一種載體,可以承載自己的感情,記載自己的往事,透現自己悟出的道理,與流行曲、新詩、散文、小說等諸種體裁之功能無異。倘以它產生於古代就定性它是陳腐、古舊,甚至已死,是對古典文學的一種不公平及錯誤理解。
 由淺入深及給予曝光機會
 上段所言,主要是提升學生對詩詞的閱讀興趣,若要提升學生寫作興趣,難度就更大,莫說是一般學生,甚至是中文系本科的大學生,對創作詩詞的興趣也不大。筆者曾就此問題請教過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榮休教授楊鍾基老師,筆者本科時曾修讀過他的陶潛詩和蘇辛詞等課,受到很大啟發。楊教授認為:若要提升學生詩詞創作的興趣,選取作練習的詩體宜短不宜長,首選近體絕句(律絕)或古體絕句(古絕)。律絕雖無對偶之限,但調平仄、押平聲韻仍是嚴謹的規限,創作一首二十八字的律絕可能要學生花兩小時,為提起學生創作興趣,倒不如打破格律規限,選教七言古絕,增加學生的成功感。有些學生可能連七言二十八字也無興趣提筆,但我們仍有很多選擇,如五言律絕、古絕等,其中較容易為學生接受、又於日常生活中頗具實用價值的是對聯,我們可以選取一些較有趣味的對聯入手。對一些經努力導誘仍完全提不起興趣的學生,楊教授主張向日本人學習。日本人寫詩人口眾多,很多人寫俳句,其詩以三句十七音為一首,首句五音,次句七音,末句五音,共十七字。我們可參考這種形式要求學生寫作這種十幾個字的詩,甚至只要求學生寫一句富於詩意的句子,務求先令學生感受寫詩的感覺,引發其興趣。
 另一個提升學生寫作詩詞興趣的方法是給予學生光榮感。這是指以古典詩詞創作比賽和出版詩集的光榮感作為鼓勵方法。現時香港有不少定期舉行的詩詞創作比賽,如康文署詩詞創作比賽、學界詩詞創作比賽、中華大學生研究生詩詞大賽等,每年吸引大批年輕人參加,我們可以組織學生參與。這是非常有效的鼓勵方法,很多詩詞愛好者都是因為參加比賽後引發長期創作興趣的,如果我們能多鼓勵學生參加,比賽前為學生講解平仄、對偶、用韻等入門知識,定能培養出一批詩詞創作的生力軍。
 另一個鼓勵方法是將學生習作印製成小冊子,甚至直接交付出版社出版。但這有一個前提,就是首先要組織一個詩詞創作小組,甚至結成一個詩社,定期寫詩填詞、聚會,並將多次聚會的作品抽取較可觀者結集成書。如此,學生手頭上拿茼菑v辛勞吟哦的作品,不僅因作品被老師選錄而產生榮耀感,更因與同學互相砥礪而使寫作水平提升。而作為老師,也因為要作為示範角色而格外謹慎地從事創作,自己水平也會提高,做到教學相長。例如香港浸會大學的古典詩社璞社,就是以此方法鼓勵學生創作,效果顯著,該社於二○○二年成立,現已成為香港知名詩社,社員定期聚會人數有十來二十人,歷來社員達百多人。若能更進一步,為學生建立一個作品分享網站,將詩集或每次的同學詩稿上載到該網站,也是一個增加學生榮耀感的方法。總之,鼓勵參賽、將作品結集、上載作品到網站,都可有效增加學生之榮耀感,從而提升創作興趣。
 以上泛泛而談,並非標奇立異,而是將筆者一直以來對大專、中學界詩詞教學的想法提出來,希望能引起一些討論。
 (作者是香港珠海學院中文系助理教授。)
 ●董就雄
 主編:潘耀明
 編輯:張志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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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浸會大學的古典詩社璞社定期出版師生作品結集,鼓勵學生創作。圖為《荊山玉屑.五編》。〔資料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