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2017/04/06)

作家專欄 | 世紀.小說家:創造冰山、成就一角:譚劍與喬靖夫的小說世界

 【明報文章】嶺南大學的校內書店從缺近兩年,終在十二位學生的努力籌備下,於近期在書店原址興建「虎地書室」。書室以自負盈虧的方式經營,除了為師生提供休憩和閱讀的地方外,更會每月舉辦各類文藝活動,期望創作人與讀者有更多直接的交流,使書室成為保育和推廣文化的重地。二月二十日,書室開始第一場講座「譚劍與喬靖夫的小說世界」,請來香港知名小說家——譚劍和喬靖夫,分享寫作的心路歷程以及小說創作的心得。
 譚劍創作科幻小說多年,早期短篇〈斷章〉得到台灣科幻小說之父張系國賞識,長篇系列《人形軟件》更奪得首屆華語科幻星雲獎,亦曾在報章及網上撰寫影評;喬靖夫主寫武俠小說,以《殺禪》、《武道狂之詩》最為人熟悉,後者更被夢馬工作室改編成漫畫,深受武俠迷歡迎,他亦曾任填詞人,及港台功夫節目主持等工作,近年在報章體育版撰寫與籃球賽事相關的文章。
 回想一九八○年代,香港經濟起飛,人們消費能力提升,開始渴求更多的娛樂。香港出版業也進入黃金時期,博益等新出版社紛紛冒現,「袋裝書」(大小可裝入衣袋的袖珍書)大行其道,當中尤以通俗小說為主流。雖有互聯網,但當時尚未普及,出版電子化亦至九十年代才開始出現。閱讀實體書就理所當然地成為最低成本、最普遍的娛樂。「鶧}時我]諗:『梗係睇書謚捸A唔通你拎個電視入去廁所到睇咩?』」譚劍表示。
 閱讀氛圍下投身創作
 在興盛的閱讀氛圍下,譚喬先後被當時的作品影響,踏上創作之路。譚劍在中五時迷上倪匡,花了整個暑假在圖書館看他的科幻系列,並開始寫科幻小說,一九八九年憑〈虛幻與真實〉獲香港「新雅少年兒童文學創作獎」科幻故事組季軍;並在一九九七年完成第一部小說集《虛擬未來》;喬靖夫自幼習武,又喜歡武俠小說,至城市大學修讀翻譯時一篇作文功課被教授賞識,始生當作家的念頭;及後在雜誌社工作,日益經驗的累積與實踐後,終在畢業時推出短篇結集《詭異十二章》。
 「我諗大部分鴽@者都會有一個想像:我出第一本書一定會一鳴驚人。」喬靖夫表示。當然,現實不會如此一帆風順。當年武俠、科幻小說的市場仍以金庸、倪匡為主流,不斷改編成電視劇、廣播劇,深受讀者的愛戴,然而這也代表虓s進作者難以進入市場,譚喬不例外。當年社交網絡尚未成熟,最能使新書被讀者發現的方式,要算是書店的「豬肉^」(一張用來鋪出新書的大桌子)。惟桌子面積有限,能否出現其上,還得要看作者的名氣。喬回憶當年,他的書「通常都係塞鬙h書櫃到,只見到書脊,畀人發現嚝鷛|好低」。甚至曾試過因為筆名像日本人,被店員把書放到「翻譯小說」櫃。譚劍也有類似的遭遇,《虛擬未來》在書局「好快都消失驉A都係派畀朋友」。面對如斯景G,二人各自以不同的方法面對。喬在一片「武俠最好就係金庸,睇武俠只需睇金庸」呼聲中,決定另覓出路,將武俠混合其他元素來創作故事,在一九九六年推出諜報加武俠的《幻國之刃》,混和宗教、政治、黑道、武俠於一身的《殺禪》等系列作品,但反應都不如理想。喬事後回想,這種寫法雖然新奇,卻使得讀者難以掌握作品的內容,對於讀者要立時知道作品類型的香港來說,彷彿有點「自己畀鱄恩菑v踩」。熟慮過後,決定重新創作武俠,終於構思出一部與傳統武俠不同、以熱血澎湃為主調的武俠小說——《武道狂之詩》。
 困境中找出路
 另一方面,當年譚劍未有考慮太多市場問題。他接觸到很多外國的Cyberpunk作品,這類科幻作品茩咫洢鈭舋腹B科技對人的價值與影響,「簡單謠縑]Cyberpunk)係鶞懋|好高科技,相對謠縣H鴷穻s狀G非常之差」,譚如此概括。當時他覺得身居被外國研究認為「最能代表Cyberpunk」的香港的自己應可寫得更加「貼地」,於是推出《換身殺手》,完成後自感掌握不到創作長篇的方法,因此暫停創作,專心IT工作及進修工商管理碩士。數年的沉澱過後,他再次執筆,經過《黑夜旋律》後決定投入全職寫作。終於推出《人形軟件》三部曲,由於明白科幻作品要求作者讀者要有一定的科學根基,加上香港的科幻風氣不如台灣熱烈,故此延續創作《換身殺手》時的想法,加入雲吞麵、地產霸權等香港本土元素。「十個讀者,可能特別係文科生,一聽到『科幻』佢自己就會跳過,話對科學好驚、無興趣。」譚表示:「雲吞麵就大家都識鵅A我就用雲吞麵呢個位等大家進入個世界度。」
 正如譚劍所言:「創作係一個摸索、練功儮L程。」二人經過多年摸索、歷練,總算能找到一個適合自己而市場又接受的方式,把創作變成全職工作。話雖如此,二人認為作者想表達的信息應先於市場的考慮。譚認為,寫作最根本的原因,是因為有東西想告訴讀者,而它在日常生活又很難感受得到。這時以長篇的故事去將其表達,讀者就能更容易去接受;喬認為一部好的作品「要有一個message畀人,個message作者一定要相信」,至於武俠小說還是混合小說,對他來說只是一個適合表達這種信息的載體。
 「我覺得作為一個作家,只不過係對齞浀雪P覺,你覺得有能力去駕馭一鸄靰k、說法,我可以透過呢一個載體,透過呢一種類型麍G仔,去表達到我想講洁A咁我就去寫。」
 談及寫作的方法,二人均有各自的一套。譚劍在停寫期間的人生經歷,使得想出一套自己的寫作方法。「如果我將一個小說,當係構想一個三四十年麍G事,將佢拆開拆開拆開,一連拆開唔同人物再做,其實同設計一個銀行系統完全無分別。」於是,他每次落筆前都會先畫心智圖(Mind Map),想好人物、背景、起首和結尾,才寫中間的情節。有趣的是,他並不按時序,而是先寫好骨幹,再慢慢加上支線及細節。譚認為這種寫法較適合推理、科幻等邏輯和佈局性較強的故事,但事後需花工夫把情節融合好。「好大鑊謘A要執鶧},一見到話要執我就驚。」
 喬靖夫對譚不按順序的寫法感到驚訝,雖然他也會先想好開頭結尾,但中間的情節會順序去寫,而且會比較即興,有時會在大綱筆記上「畫公仔」醞釀感覺,有時會純粹投入某一個角色,「我會諗一鷭ituation畀佢,一個咁樣性格鴾H,我會嘗試諗佢會點、佢會做曮均v。覺得可令故事好看、符合主題,他就會落筆。喬認為這個寫法除了比較有趣,寫的時候也同時扮演讀者的角色,幫助去判斷情節的節奏,但有時會寫得「埋唔到尾」,需不斷去想該如何去收結。
 雖不同類型的作者、小說都有不同的寫作方法,但二人都認為一部好作品必須要有完整而細緻的背景。「一個好鴾p說,或者令讀者覺得好睇鴾p說,一定要後面有好多洁C你畀讀者睇到麉Y冰山鼣怞y端」,喬表示。譚劍更指,作者應該能回答有關故事的任何問題。「『呢個人物角色朝早飲咖啡定奶茶?』個作者應該好有信心咁話畀你知佢係飲咖啡、奶茶,落幾多糖、點解。」觀乎二人的創作,就知他們所言非虛:喬在《幻國之刃》後記中表示此書其實是《武道狂之詩》之「外傳」,是「朔國」這個虛構國家延伸到現代的構想,其世界觀設想之大之廣,可想而知;譚除了科幻作品,其他創作的資料蒐集也是毫不鬆懈,如以台南人文風情為背景的《貓語人》,他在第三部後記中明言自己「我是那種做好資料蒐集才能下筆的作者」,又指「人在香港遠距離寫台南,了解愈多愈心虛」。種種的資料、背景、設定,雖如冰山的山腰山腳,未必盡見於成品上,但他們認為這些都能支撐作者更有信心說故事,令讀者覺得內容精要、具體。至此,喬靖夫想到一句話總結一個專業作家應有的態度:「真誠鼢蛚B師。」小說是虛構的故事,如何把假的說得真的一樣,使讀者信服,就是專業作家應要做到的事,亦是一件不容易做到的事。
 雲吞麵精神
 聽畢兩位知名作家的成長之路,第一個感覺是:難怪他們能當二十年多朋友。雖然兩者的創作類型、經歷、方法都有差異,但他們都有茯萓P的信念:以自己認為最好的方法,用最好的故事向讀者表達自己的想法。雖自出道開始,愈來愈要顧及時代流變、市場景G、讀者口味等,愈來愈多外在的問題,但唯獨這個初衷從未變改。二人專程遠道來到屯門,除了分享以寫作為工作的艱辛,相信也是希望藉此寄語後輩不要忘記這種求變而不失自我的態度。
 還看今天的香港,科技的發達讓人有更多娛樂的選擇,書籍的電子化亦愈來愈大勢所趨,內地網絡小說的改編劇湧入。就如同當年兩位前輩一樣,面對荇犮N的轉變與考驗。這個情G下該寫什麼、怎樣寫,還是一個等待回答的問題。唯有一點毋庸置疑:一部好作品,必然要經過細心而漫長的設計、雕琢、錘煉,方可成形。曾聽一位從事內地網絡創作平台的朋友說:內地的作品參差,但勝在數量夠多。那麼反過來說,香港的作品產量雖然較少,但也許像譚喬這種考究冰山山底去成就一角嶽頂的精神,就是我們的優勢。就如同《人形軟件》中寧志健父親的雲吞麵一樣,人手的打麵、包雲吞也許不如快餐店的賣得多,但這種堅持,執著的精神,總有一天一定會被人欣賞。
 [文.溫卓森/編輯.彭月/電郵. mpcentury@mingpao.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