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2016/08/09)

作家專欄 | 世紀.前哨之外:再聽不見 妻子的聲音 沒入日軍槍聲的香港 一個失去妻子的軍人

 【明報文章】提起戰爭,不少人或會想起某段史詩式的電影情節,多少英雄人物雖然已經長埋黃土,事蹟仍然為人津津樂道。隨意翻開一部戰爭史,一幕幕驚心動魄的場面活現眼前,那份「男人的浪漫」令無數人為之動容。不過,我們總是有種仰慕勝者的傾向。對於戰敗一方,即使不至於視若無睹,卻難免帶點輕視。畢竟成王敗寇,戰敗似乎沒有什麼值得一提。
 戰爭本身就只有士兵之間的你來我往嗎?戰爭除了帶來光榮冠冕和耀目勳章外,背後亦隱藏茬\多血與淚交織出的故事。無數家庭承受難以癒合的傷痛、無數人默默忍受愧疚的煎熬。那些數之不盡的慘痛經歷難以透過文字在篇幅有限的書本中娓娓道來,一代代人的經歷,最終在歷史洪流中消逝,一去不復返……
 筆者兩年前與鄺智文博士合著《孤獨前哨》時,手上的檔案除了詳細記載英日雙方的部署與行動,亦訴說茪@幕幕不為人知的悲痛。回首當年往事,他的臉龐總會在腦海中浮現,揮之不去。
 逾半世紀以前的一段往事
 那一天是1948年1月21日(星期三),下午三時許,在銅鑼灣怡和洋行東角倉庫內,香港戰爭罪行軍事法庭正在進行對前日本帝國陸軍伊東武夫中將的審訊。貝斯維(Steward D. Begg)親自作證時,裁判官注意到他的手正握茯Y些紙張,違反了作證期間不得攜帶筆記的規定。
 「法官閣下,這只是一紙信封,只是內人的信物。上面沒有任何筆記。」
 貝斯維答道,手中仍然緊握茤d子貝依蓮(Eileen M. Begg)的遺物。
 貝斯維生於1900年,年少時曾經參與第一次世界大戰。1920年代開始以造船公司代表身分在遠東地區工作,在上海認識了妻子貝依蓮,兩人在駐上海領事的見證下共諧連理。貝斯維移居香港後加入香港義勇防衛軍。
 意識到戰雲逐漸逼近的香港政府自1940年中宣布撤僑,貝依蓮的家人打算與她一同離開,但正值壯年的貝斯維深信自己在戰爭中能夠保護妻子。貝依蓮最終決定留下,加入了志願救傷隊,駐守寶雲道軍事醫院。孰知此一決定,卻變成終生遺憾。
 1941年12月香港戰役爆發,擔任軍需連士官長的貝斯維被編入皇家軍需團,負責後勤支援,皇家軍需團的報告讚揚他在部隊分散的情G下依然緊守崗位。登陸港島的日軍憑藉數量優勢控制黃泥涌峽後,困守淺水灣道的皇家軍需團撤退至淺水灣道與香島道交界時遭到伏擊,貝斯維與部分生還者逃到海邊躲避。意識到自己陷於孤立無援後,他決定帶領眾人游至赤柱與其他守軍會合。眾人乘夜色下水後,卻被日軍發現,不少人被日軍擊斃,或因體力不支葬身大海。
 貝斯維抵達聖士提反灣後
 在冰冷的海水中浮沉了整整一日後,最後只剩下貝斯維等三人成功抵達聖士提反灣,他們跌跌撞撞地步向掛上紅十字旗的聖士提反書院。貝斯維赫然發現妻子出現在眼前——原來在三日前,貝依蓮奉命與其他醫護人員為退守赤柱的東旅守軍設立臨時醫院。由於赤柱軍營空間有限,最終選址書院主樓作為醫院,連日來已經收容約145名傷員。在平安夜晚上,妻子徹夜留守丈夫身旁,盡力安撫不時驚醒的他。
 平安的晚上卻遭炮火無情地撕破。日軍於午夜過後發動總攻擊,雙方在赤柱村爆發激戰。日軍在聖誕日清晨衝破防線,突入聖士提反書院,衝入書院主樓的日軍針對傷員大開殺戒。混亂中貝斯維夫婦躲藏於病榻下,在刀尖下勉強避過一劫。倖存者被日軍驅趕至二樓,男女分別囚禁在兩間宿舍間隔內。日軍不時帶走倖存士兵虐殺,悽厲的慘叫聲在走廊迴盪。直至一名日軍軍官走進宿舍,殺戮才暫告結束。軍官笑言他們都交上了「好運」,因為守軍終於投降。
 「好運」的倖存者整日繼續被囚禁於宿舍間隔內,沒有得到任何照料。貝依蓮不時從隔牆另一方向丈夫問好,貝斯維強壓心中不安、「盡量愉快地」回答妻子。但不知從何時起,貝斯維再聽不見妻子的聲音,瑟縮在房間一角的他,只能與其他倖存者不安地等待,聽天由命。孤獨的他此時並不知道,夫妻倆將要陰陽永訣。
 翌晨,日軍下令倖存者抬走所有遺體和染血H鋪,在空地上加以火化。記掛茤d子安危的貝斯維以僅有的日語向經過的日軍軍官查問妻子下落,兩人卻遍尋無果。貝斯維再向倖存的護士求助,慘遭日軍徹夜凌辱的她們指貝依蓮與兩名護士在晚上被帶走,那軍官查證後聲稱貝依蓮因逃走未遂被開槍射殺,貝斯維聞言後幾乎陷於昏迷。回過神來的他走到草叢旁邊,牽起擱在草叢的軍褸,呆望茖岳抻牴P兩位護士慘遭蹂躪的軀體。
 貝斯維指證日軍司令酒井隆
 防衛軍有報告指,深受打擊而幾近失去理智的貝斯維一度離開了同袍,至月底才再次現身。他幹過什麼?沒有人知道,或許就是在家中找尋妻子的信物。被日軍拘留期間,他沒有放棄過為妻子取回公道。他曾經要求布政司詹遜發出的死亡證明,必須證明貝依蓮是在投降後才遭殺害。不難想像,日後對日軍的戰爭罪行進行審判時,這將會是何等有力的證據。
 日本投降後,貝斯維手上的文件輾轉交到南京戰爭罪行軍事法庭作呈堂證供,指證日軍司令酒井隆;他親自返港指證日軍步兵團長伊東武夫。除了出席東角倉庫的審訊外,他亦引領法官前往聖士提反書院,憶述當時醫院的佈局和發現妻子遺體的地方。最終,酒井隆因戰爭罪行被判處極刑,伊東武夫亦被判處12年監禁。
 可惜,時間流逝恐怕未能}淡貝斯維的傷痛。貝依蓮的家人對她的慘死耿耿於懷,一直沒有原諒貝斯維。他的故事、他的身影隨蚍f訊從歷史中消失,沒太多人知道他戰後過得怎樣。1967年9月,貝斯維在倫敦悄然離逝,享年66歲。
 (標題為編輯所擬,原題:妻子的信封)
 作者簡介:中學歷史科教師。2006年香港浸會大學歷史系畢業。主要研究興趣為香港戰役及戰爭罪行,合著有《香港戰役︰太平洋戰爭中的香港戰役》及Eastern Fortress: A Military History of Hong Kong, 1840-1970。
 [文.蔡耀倫/編輯.袁兆昌/電郵. mpcentury@mingpao.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