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呸!撒旦,全是臭德行!

——聊聊老埃科和他的专栏

2019/03/15


    ◎陈英

    博洛尼亚大学老师翁贝托·埃科的身份太多了,列举出来一大串。他的爱好不算广泛,但样样都发挥到了极致,教师工作也做到了世界顶级水平:作为大学教授,他关心学生疾苦,动手写了《如何写大学毕业论文》,简直是一本玩转学术圈的秘籍,后来还被翻译到汉语;有的学生实在还是不想费劲儿,他还苦口婆心,在《快报》专栏上写了篇《如何在网上抄袭》,天下文章一大抄,他说抄得好也给高分。他一辈子好为人师,也非常生活化,他出去北欧做学术交流,顺便买了一条三文鱼带回家吃,也写了秘籍《带着鲑鱼去旅行》,成为小资文青案头常备之物。其实,这本书的正确翻译是“如何带着一条三文鱼旅行”,就是如何让三文鱼不要在路上坏掉,没有任何文艺倾向,有的只是生活智慧。

    埃科的爱好是看侦探小说,作为中世纪文化专家,这个爱好未免太流俗,但这两者结合起来,让他写了本《玫瑰的名字》,还夹了点符号学私货,最后也成了现象级小说,大家惊呆了,原来还可以这样玩儿。《玫瑰的名字》在世界上太火了,他自己也心烦,总忍不住说,我还写了很多其他东西。比如说,他的专栏。

    看埃科的专栏文章,很像和一个头脑缜密的高级老头聊天,愉悦感很强。意大利这种老头有一些,简直就是意大利的软实力。比如我认识的数学教授卡罗大叔,我翻译埃科时,懒得查百科全书,就把不了解的人名、拉丁语、法语问题搜集在一起,端个小板凳,坐他跟前问他,他躺在躺椅上,告诉我那些人谁是谁,有时候还会不假思索地背一段《神曲》或者卡夫卡的《审判》(用德语),比上网查快多了,全然是和神仙聊天,醍醐灌顶,非常畅快。

    《帕佩撒旦阿莱佩——流动社会纪事》是埃科几十年专栏文章的汇集,不能说是老年之作。“帕佩撒旦阿莱佩”是但丁《神曲·地狱篇》里头的一句话,博尔赫斯也用不同的方式解释过,目前有十几种解释,但没有定论,所以只能像咒语似的,直接音译。这句话是地狱第四层看守——普鲁托嚷嚷的,他专门监管那些小气鬼和生前花钱大手大脚、骄奢淫逸的人。在希腊神话里,赫西俄德的《神谱》上说,普鲁托是个大财神,摸一下他都要发大财。时过境迁,普鲁托到中世纪沦落到地狱,对着一帮吝啬鬼、奢侈鬼,全是一些处理不好与金钱关系的人,他不可能整天念“阿弥陀佛”,只可能呼天骂地。所以解释为:阿呸!撒旦,全是臭德行!可能让人比较容易理解。

    老埃科在专栏里无话不谈,无所不聊,而且全是大白话,文内标题也看得出,主要体现了几个立场:

    1.骂贝卢斯科尼,不失时机地叫他的外号:贝卢斯科屌;在一篇文章里,暗示他不如希特勒,希特勒还蛮忠贞的;《我的心属于“爹地”》暴露他和一个那不勒斯小姑娘之间不可妄加推测的关系;《“我是个种族主义者?可他是一个黑鬼啊!”》讨论的是他在奥巴马当选之后的脑残言论;推荐大家看《贝卢斯科尼现象学》,说他拉皮、植发等。

    2.表达他的女权主义思想,为女哲学家,历史上那些名人的妻子鸣不平,比如《无名妻子的丈夫》。

    3.教人如何骂人《白痴混球!》,文中搜集了古今意大利语、方言的几百个骂人的话。

    4.谈论种族问题、宗教问题、犹太问题、穆斯林问题、天主教问题,还有欧洲人身份构建问题等等。

    5.谈论传媒,他的本行之一,揭露大传播者的一些伎俩。

    6.讨论文化载体,结论是书最可靠,暴露了他古籍收藏家的身份。他还是要“触摸书籍”,道理很简单:把Kindle和书从楼上扔下来,电子书全毁了,书顶多装订散了。

    7.他甚至会谈论大学老师评职称,《谁被引用的最多?》,怎么给老学者写“纪念论文集”里的文章。

    8.聊一聊中世纪、圣殿骑士、哈利·波特等等。

    9.电视上、社会上的各种极品人物,列举《我们这个时代的极品》,真人秀、意大利电视女郎的习俗,绘制了一副具有魔幻色彩的意大利。

    10.展示自己的癖好,比如说收集漫画书;他另一个爱好是列举清单,这是不错的整理思路的方法。(我在这里也采用了)

    埃科在专栏里放了一点硬货、一些段子、各种教训,很多智慧和快乐。他有一点犬儒,有一点学究,这也是一个意大利公知对他面对的时代发表的一些看法,或者说斥责:世风日下,一言难尽,看看这些人的臭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