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打捞“自然贵族”?这是一个难题

美国的标准化考试与平权运动的激烈较量

2019/03/15


    ◎吴四伍

    怎样才能让社会中最优秀的人为集体服务,或由他们参与或主导人类社会发展?这是一个大问题、大难题。不过,从目前人类所积累经验来看,在维护人类长远发展与社会公平正义方面,考试具有难以比拟的优势。

    中国很多学人,曾花费大量精力论证科举考试是中国为世界贡献的“第五大发明”。但是,新的时代下大规模考试何以继续,何以实现新的社会经济条件下人才分流、阶层分流、社会分层,却很难找到令人信服的专业研究。最近戴一飞等人翻译了《美国式“高考”——标准化考试与美国社会的贤能政治》,难得地展示了二战前后美国社会中有关大规模考试机构生长、考试实践以及社会反应的复杂分析,为中国今日考试改革及教育变革,提供了难得的参照样本。

    如何选拔精英是世界性难题

    崇尚并实践公平是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明试以公,傅纳以言”,讲求从实践中选拔人才,参与公共管理,实际上始于尧舜禹的洪荒时代。诚如邓嗣禹等人考察一样,近代西方的文官制度曾对中国的科举制度多有借鉴。美国杰出的政治家托马斯·杰斐逊说过:“吾辈终不能断言究竟何种政府架构,才可最为高效地将自然贵族选入政府担任公职,岂非此乎?”

    怎样才能摆脱资本、市场、代际关系等影响,将最优秀的人才选入公共管理机构,是一个世界性难题。美国社会更是重视个人发展的机遇,极力排斥特定的社会机构对于个人发展的干预,因而在美国的特定社会土壤中,生长出一个类似中国传统科举考试的大规模现代性考试及其考试机构,本身就是一个难以解释的社会组织进程中的“奇葩”。作者运用高超的写作技巧,展示诸多难以忘怀的历史细节,巧妙展示美国主持SAT大规模考试的开展以及机构ETS的建立。作者并非简单记叙一个机构的建立和一项制度的推行,而是令人信服地展示了优秀人物怎样抓住难得机遇,一次次推进社会组织管理的成功实践。

    怎样塑造一个精英阶层,他们既不是现有财富和政客的衍生品,更不是当下种族与阶层的固化物,而是选择一些真正有责任又智慧的“自然贵族”,这是哈佛大学科南特等为首的教育精英的改革目标。他们越来越多地相信类似潜能测试等标准化考试是一个可以达到上述目标的可贵的技术。

    作为考试机构的天生创始人,亨利·昌西虽然相信考试技术的革命性影响,但是他一直等到美国军队的相关测试,才使得大规模考试的实践得以实施。特别是二战后,允许退伍军人进入大学以及公共教育的发展,都为大规模考试的到来提供了必不可少的条件。1948年1月1日,新的全国性考试机构ETS正式运营,随后其主持的SAT在高中升学以及其他考试中占有越来越重要的位置。至1961年,美国高校招生超过400万名,而仅1957年参加SAT考试的学生人数超过50万,SAT成为美国高中生,乃至教育界不可忽视的重要考试人才选拔枢纽。尽管遭遇同行的竞争,ETS在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获得了飞速的发展,考试在教育发展中扮演了关键的助推剂因素。显然,社会的需要,历史的机遇,精英的奋斗才使得新型大规模考试及其机构成为可能。

    公平与效率的角力从未停歇

    考试变迁与教育发展如影相随,互相影响,互相成就。二战后,美国公共教育获得发展,最为明显的个案是美国加州。克拉克·科尔为代表的精英人士通过一揽子的教育发展计划,将加州高等教育体系分为三个不同发展层次,且宣扬各个层次都是免费,允许全民享受教育发展的红利。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的公私教育体系都得到迅速发展,以耶鲁大学为代表的新式教育,在教育招生制度上实行大胆改革,招生对象由原来的定向特殊招生转向全国的学术精英招生,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考试从来都是社会发展的平衡器,任何社会的波澜都会影响到考试的结果,尤其是录取与招生。尽管美国二战后轰轰烈烈的平权运动,取得社会领域的关键性发展,黑人、亚裔等权利得到进一步发展。从考试的自身特定录取习惯来看,黑人似乎成为考试发展的牺牲品,他们的录取率跟他们的总人数似乎总是不让人满意。怎样在教育和考试领域中体现民权法案带来的进步效果,成为当时政府的一个重要目标。尽管考试专业机构ETS并不认同这种特殊的照顾,但平权行动成为一种社会洪流,通过考试实行精英的代际选拔,已经被民权行动所冲击,人们被迫采取新的特殊政策招收特殊的群体学生。

    伴随着新一代学术精英的上台,包括亚裔精英群体的出现,人们对特定的教育政策,无论是加州的分类计划,还是特殊的保护政策都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虽然考试和公共教育都获得前所未有的发展,但是他们的紧张关系似乎从未结束,而是更加复杂。是维护教育的整体性公平,还是保证个性发展的自由权利?教育与考试关系正遭遇前所未有的考验。

    当考试走上神坛

    政治总是社会发展的发动机,来自政治的变化对于教育的影响非常人所能了解。1994年的大选,使原本保守的共和党人掌握参众两院,反对平权行为成为一个不是热点的热点,重新进入教育讨论的热点领域。尽管许多学术精英为了保护平权行动,做了大量艰苦的工作,包括绞尽脑汁地争取当时总统克林顿的支持,但是最终的结果是,教育的理想在政治斗争中并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出于政治选举的考量,共和党和民主党都不约而同地站在一种表面符合民众利益的立场。维护平权行动的失败,更多不是个人能力的较量,而是不同党派在民意压力下的默契放弃,使得本可维护教育公平,维护“贤能政治”底线的平权法案遭到放弃,美国由学术精英进而实现“贤能政治”的梦想越来越远。教育的绝对公平与绝对自由,在人们的非理性要求,以及特定的政治逻辑中,得到前所未有的张扬,使得教育为社会提供精英的渠道越来越窄。

    与此同时,教育跟考试的捆绑越来越严密,直到上个世纪90年代,SAT及其他的ETS考试已经深入到美国教育的每一个细胞,已经成为美国中上阶层生活的重心,乃至全部。他们不得不为了孩子在SAT考试中获得更好的分数而焦头烂额,谁也不能例外。考试SAT走上了教育评判的神坛,教育离精英的理想治国越来越远。

    无可奈何的捆绑纠缠

    考试日益神化,成为社会分流、人才选拔最后的保护伞与平衡器。考试在未来社会中,承担社会风险的位置更加突出。《美国高考》一书带给考试研究、教育研究诸多新风。

    一是直面社会现实难题的理想与勇气。对于教育考试和公平及效率怎样兼顾,怎样在维持整体公平的基础上,维护社会的效率,达到社会的良性分流,成为考试无法回避的社会责任。与美国平权法案相似的是国内的加分政策,分省高考模式,省级教育平衡,都是十分敏感的问题。作为考试的研究者,要洞悉教育政策背后的社会需求与政治影响,要观察考试机构的自身定位以及决策人物的个人魅力与政治诉求,将考试的发展与教育的实施放置于客观而复杂的现实中,落实在具体的社会人的争斗、纠缠中,我们才能理解教育政策与考试政策的落地生根,才能解决他们背后的复杂纠结。

    二是防患教育技术的自我繁殖与有意倾斜,防止考试机构的自我利益最大化,防止考试机构的专业智障。作为考试机构的产生和发生作用,应该关注的是其实施的社会效果以及带来的深远的社会影响。如美国对贤能体制的追求,才能真正实现人才的良性选拔和流动,而不是在旧的资金圈、校友圈、阶层圈等固化利益圈中打转、停滞。要防止绝对的教育唯科学主义、唯分数主义,忽视学生的自身丰富性,而更多强调测量的技术性与客观性,美国高考制度的得失可资借鉴。

    三是解开教育与考试的捆绑,给予考试特定的评价空间。在维护考试的公平性基础上,首先要坚持考试测量的科学性,尤其是摆脱狭隘的科学概念。未来社会发展中,人类公共教育的位置更加重要,考试不应该成为其他失灵教育机制分流的替代物,更不能成为所有选拔的标准,否则会彻底毁灭考试的专业性与特殊性。教育的科学与公平在特定的美国社会,并未有效摆脱政党利益的纠缠,平权行动维护的失败有力地说明这一点。对我们自己而言,既不能以考试来绝对衡量教育发展,也不能因教育的失败而否定考试的存在价值,否则他们的良性关系会受到外界的扭曲。

    谁都不能逃避教育与考试,对于孩子,我们送给他们的应该是一个个良性的测量鼓励,而不是一次次扭曲心灵的残酷斗争。站在这个意义上,《美国高考》一书正是今日我国高考改革不可或缺的参照系。前车之事,焉可不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