蘋人誌:不在沉默中爆發  就在沉默中滅亡(文宣創作人Ricky•Abaddon) - 方俊傑 | 日報 | 要聞港聞 | 20191203

2019/12/03

你有印象,連儂牆上的「暴政有惡毒鷹犬,我有英勇的消防」?還有「不認命,是我們的武器」,還有陳彥霖的「遺照」,周梓樂的「遺照」;還有萬聖節期間,一張貼於葵芳港鐵站的超巨型海報,習近平、林鄭月娥等數之不盡的牛鬼蛇神,一身鮮血被祭祀。誰還敢說香港沒有街頭藝術?

以上作品,來自Abaddon和Ricky。前者擅長把義士化成英雄形象,散播正面訊息。「我向Abaddon致敬,看到他那張『不認命』,唔抵得,想扭一扭,做一張暗黑版。」戴上V煞面具的Ricky,跟Abaddon本來素未謀面,一場運動,識英雄重英雄。「從他的作品,可以看出Ricky比我憤怒得多。我也很想自己畫得出同一樣的Dark Side。」Abaddon無懼露面。「一直沒有擔心過自身安危。支持政府的,也敢企出來支持政府;我們反對政府施政的,無理由不站在自己的應有位置。」

「不過,來到現有階段,也不由我不去思考得更加謹慎。」身處亂世、戰場、災區,沉默也不代表不會被滅亡。何況,他們不肯?

撰文:方俊傑
攝影:袁筱儀

文宣創作人Ricky是個自由身的平面設計師,Abaddon是個小小生意人。在文宣創作的範疇上,Abaddon可以稱得上半位前輩。「反國教、梁振英上任,我都有透過一些圖像,發表信息。第一幅作品,是畫了一個毛澤東髮型的小朋友,飲大陸來的奶粉,飲到面目模糊,對國民教育作出控訴。畫過一張,覺得功成身退,再無後續。」

那時,還未發展出連儂牆,Abaddon將作品放上社交網站,換來幾百個likes,已經覺得好厲害。到佔中,連儂牆出現了,大家在便條紙上留言,貼上去。Abaddon有幫其他創作者製作文宣,自己反而沒太積極參與。「那個階段,很消極。未有甚麼和勇的概念,以政黨行先,靠不同政黨的政見和方向來發動事情,往往會迷失在不同政黨的想法之中,聽得太多,反而迷惘。」

來到今次,轉捩點是7.21。「7.21之前,我只不過是200萬個遊行人士其中一個。7.21當日,我坐在出事的列車,去到錦上路站,收到Telegram的message,有圖有片,說有班白衣人已從雞地出發。整個車卡的年輕人,大家互不認識,大家互望,大家離開。回到家,開電視,就看到元朗站的畫面。」

Abaddon說,心情,既憤怒,也內疚。「這解釋了為何受襲者中,示威者不多,反而街坊多。因為示威者多數走了,街坊沒有Telegram。」自此之後,Abaddon開始投入發揮自己的專長。「我當成提供多一種想法。市面有好多聲音,但沒有太多人把它們圖像化,我覺得我的文宣創作,比較容易聚焦,比較容易傳播到信息。」每個夜晚,創作到深夜;一晚做不完,明晚再來過,往往連續一星期。「我覺得做落地文宣,其實應該用最低成本,把壓力減到最低。」他的行動,跟他的理念,顯然有很大出入。

相對上,Ricky「出道」遲得多。「反國教時,我在大陸工作,沒有甚麼渠道接觸到消息,完全離地。佔中,我是港豬,只知搵食,很少關心社會,很清楚太多事情不由自己控制。」

一隻港豬,結果竟然怪責其他港豬。又是覺醒於7.21。「7.21後,第二朝,有個美女朋友開開心心自拍,跟我說Good Morning。我知大家一直沒有關心社會,但煲劇的,也會看看新聞吧。以前,未試過有人通街拿着藤條打人,直接點形容,是警察有份幫手,切身無比,為何還有批人不似我的感覺?為何還有人可以對自己居住的地方漠不關心到可怕的地步?你Good Morning,我真係Good唔到。」

碰巧《蘋果日報》有一日把頭版留白,反抗言論自由被剝削,Ricky的太太叫他在報紙上畫些東西,一腔怒火,終於找到個出口宣洩。

「多謝林鄭,把我的創意大爆發。一路看電視,太憤怒,一口氣將廿多年來的有關人物畫出來,畫滿整份頭版。畫完,很醒神,似打了一場飛機。」

一開始的時候,只為自娛。「放上網,有人看到,他們也好像得到少少治癒。我是想得很單純。」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明明工作纏身,何來心情?反而想盡快投入文宣工作,盡快完成。「張萬聖節海報,畫了一星期。」一星期?一個人?怒火是最大的催動力。

一番心血,值得嗎?張貼於街頭的藝術品,絕大多數也被火速清走。「沒問題,個過程已經好多人接觸到。」Abaddon很灑脫。Ricky甚至歡迎:「我貼上去,你撕下來,件事好有型。我可以不斷創作,貼張新的上去。這是我的衝擊方法。反正,大把貨,做完萬聖節,可以做聖誕節,做新年。有甚麼好惋惜?」

事實上,已經將製作方針改變。「放上網,like的,鬧的,來來去去是同一批人。同溫層一早飽和了,要接收到信息的,一早接收到。不如放去港鐵站巴士站,接觸多一點老人家、晨運人士、普羅大眾。去維園親眼看,60幾張A3紙砌成一幅牆,會令你好震撼,facebook不會提供到同一程度的刺激。」

為遷就連儂牆,Abaddon的作品,由開初的垂直facebook common size,漸漸變成減少網上點擊數字的橫向。甚至不放上網,逼人到現場欣賞。「我的宗旨是鼓動人心,無論黃藍,總之要你給我感動到。」有成功過?「都有嘅,都有藍絲會慕名而來話撐我,好少好少。多數是留言鬧我。」

發展到一個地步,會有手足跟創作人落單,提供牆壁尺寸,要求創作人度身訂造。連儂牆前,曾經試過有好多位同路人遇襲,有份提供貨源的兩位,算不算好心做壞事?「有一位在連儂牆前被斬傷的,我認識。我的確有猶疑:我正在做的事,是否像放火?」Ricky尤其自責,他所製作的巨型海報,張貼也需要時間,風險最高。「我只能叮囑手足們加多點哨兵。想清楚後,難道甚麼也不再做,坐定定?」

「你說我是助燃劑,也只等於止痛藥一般的大細。不要本末倒置,是誰惹怒100萬人、200萬人?他們好像忘記了自己做過的錯事。」Abaddon加多一句補充:「如果,一幅藝術作品,會導致一個政府作出反擊,這個政府的氣度,也真的很小很小。雖然,我們都很清楚,他們的確沒有甚麼氣度。」

作品越來越被注目,正常來說,應該高興。現時情況,也不知是喜是悲。「我不開心的,越多人like,越不開心。」Abaddon不會把自己的創作,視之為靚;他只視為一種發聲工具。「當一個地方不公義,這種藝術,其實一定充斥於街頭巷尾,只不過香港人一直沒有為意,到形勢發展似今日險峻,才驚覺所有創意好像一下子爆發出來。」

例如Ricky曾經設計過一系列陰司紙,給黃大仙居民作燒衣用,幽默到登上外國報章。「這種發洩渠道,是有必要。整場運動中,我最喜歡太空館《激光中》的一次,出席者跳舞,很高興。可不可以用類似的方法作出嘲諷,好過正面衝突呢?」不好說。只可以說,表明立場以後,Ricky的客戶幸好偏黃,但Abaddon的生意難免受到影響。也無法退後了。「我悲觀,正正因為悲觀,所以才繼續堅持。就算,有一日,我放棄了,也不代表可以阻止到其他人出來。在抗爭現場,我見過好多中學生小學生隨意剪開張A4紙便噴漆,我會行去教教他們,要把噴漆罐拿遠少少。香港一直有街頭藝術,但來來去去也來自幾個單位。今日?個個都做,百花齊放。」

悲觀,也樂觀。Ricky說了一個故事:「試過,有個台灣客戶,我交了幾個選擇給他,他居然問我最喜歡哪一個。我答A,他便用A,改動也不用改動。香港客戶?我未見過,只見過要你畫太陽結果加個月亮加個土星再加個火星,結果不見了太陽。尊重?香港人從來覺得出錢就可以為所欲為。作為一個設計師,我覺得有責任要據理力爭。」不錯,客戶的接受能力偏低,是事實;在今次運動,可以見到,沒有客戶意見的話,作品水平可以突飛猛進。不過,不能否認,香港人一向以來都太聽話。「普遍來說,香港人是奴性拜權。所以,經過今次事件,會看到希望。抗拒為奴的意識變得好強。我不介意你有態度,站在任何一方再爭論對錯;我辛苦的,是見到一班非既得利益者,甘願做奴隸,甘願沉默當沒有發生過任何事。因為錢?因為穩定?現在逐件逐件事拆開給你看,好明顯,你知道不會再有穩定,不會再欣欣向榮,你必定是最被剝削的一個,為何還會接受到,殺到埋身也沒有反應?」

Abaddon的朋友清單,早早刪走一班被他視為智力有問題的舊相識。Ricky一樣:「藝術創作,由情緒出發。我做的作品,最想話到給人知,不要太奴性,不要當權者說甚麼便做甚麼,最後只會淪落成機械。這是非常悽慘的一個下場。」